朱志鑫把没点的烟搁在桌上,前倾身体,两条手臂压在桌面上,离她近了一点。
茶餐厅里日光灯的冷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眉骨的阴影。

“我跟张极不一样”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他查人靠信息网络,我查人靠人和人之间的线,九龙城这块地方,每一条线我都能找到头。

“这个人既然触了这边的线,我就能把他拽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停顿了一拍。

“但在拽出来之前,你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温妤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瞳孔里只有她的倒影。
“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圈我。”

朱志鑫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一明一灭之间,他的表情似乎变了一瞬,但那变化太快了,快到温妤来不及分辨。
他把火柴晃灭,往烟灰缸里一丢。

“有区别吗。”
窗外最后一丝自然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然后慢慢暗下去。
日光灯冷白色的光铺满了整间茶餐厅,打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下厨子在厨房里洗锅,水龙头哗哗地响。
温妤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收进书包里。
“那箱药,下次别送了。”

朱志鑫叼着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

“你说了算?”
烟随着他说话的幅度动了动,声音含糊但听得清。
“我外婆周四出院了。”

温妤把书包背好。
“药够用,如果不够,我自己会买。”

朱志鑫把烟夹下来,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行。”
温妤转身往外走。
走到卷帘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勺子和碗轻轻碰撞的一声脆响。

“下周六”
朱志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红豆沙还是这个时间煮好。”
温妤没有回头,弯腰从卷帘门下钻了出去。
九龙城的夜已经降临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满地的垃圾和旧纸箱,街口的霓虹招牌噼噼啪啪地闪着光。
她站在茶餐厅门口,仰头看了看那一小块被楼群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一盏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
她往地铁站走,书包里的档案袋沉甸甸的。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
她转头看过去,左航站在对面的骑楼底下,背靠着一根水泥柱子,手臂交叉在胸前,那把从不离身的刀斜插在后腰上,刀柄在路灯下反着一小片冷光。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看到温妤出来,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温妤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左航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响起来。
她不回头,他也不追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九龙城的巷子,直到她进了地铁站的入口,身后的脚步声才停下来。
温妤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
左航站在地铁站口的黄灯底下,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隔了半条街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把手从后腰的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地铁来了,温妤上车,坐下,靠着车窗。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话。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感觉到档案袋在书包里硌着她的膝盖。
她掏出手机,打开系统地图。
朱志鑫的红点还停在永利茶餐厅的位置。
左航的灰点正在往北移动。
张极的蓝点在中环。
第四个点——那个灰色的、半透明的点,消失了。
墨鱼从她的地图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