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不对劲的是正对面那个小弟,他原本皱着眉别着脸,像是多看她一眼都嫌脏,可此刻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眉头慢慢松开了,嘴巴张开了一条缝,没合上。
旁边另一个人的反应更直接,他本来在低头点烟,打火机举到一半停了,火苗烧着空气,他忘了按下去。
温妤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脸上那层每天出门前都会涂的黄粉,原主攒了很久的廉价粉底,混着街边摊买的劣质遮瑕膏,厚厚盖住整张脸的东西——被水冲掉了。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这具身体原本的皮肤颜色。
没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这具身体激活了"风月媚骨"之后,她自己摸过脸,知道底子是什么程度。
所以她才会每天把黄粉涂得那么厚,刘海留得那么长,眼镜选最大最丑的,校服永远不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脸露出来会惹麻烦。
只是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朱志鑫原本靠在车头,手里的烟还夹着,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本来已经要移开了,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指没动,烟灰积了一截没弹,断在风里。
他看见的是一张完全没有预期过的脸,皮肤白,不是那种街边店里贴海报的白,是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晒过深水埗太阳的白。
眼尾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带一点淡淡的软。嘴唇的颜色偏粉,水珠挂在睫毛上,随着她眨眼往下坠。
整张脸都和这条街区格格不入,太不像是在这里长大的人。
温妤注意到他的视线,她认得那种目光,前世她见过太多次了,她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想用湿头发把脸重新挡住,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
朱志鑫的声音不高,但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她和巷口之间。
温妤的后背碰到了车身,冰凉的,混着雨水和灰尘的铁皮硌着她湿透的校服。她想再退,肩膀被他按住了。力道不重,但刚好卡在她没法挣脱的程度。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她逼自己慢下来。
朱先生,钱我已经还给您了。

朱志鑫没理这句话,他的视线还落在她脸上,从眉骨滑到鼻梁,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太近了,近到温妤能闻到他身上烟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装得挺像。
温妤没接话,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邋遢胆小,毫不起眼,全是装的。
她现在这张脸就摆在面前,赖不掉,她脑子里转得很快:他注意到长相了,这是坏消息,她还没准备好在一个黑道头目面前暴露到这个程度。
但换个角度想,今天不露,明天也会露,这层黄粉和厚刘海不可能遮一辈子。
早一点让他看见,她就早一点知道他的反应。知道他的反应,她就能算下一步。
所以她抬起眼,第一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没装老实,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朱志鑫的手还按在她肩膀上,他看着她,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懒得看,刚才还钱的时候是起疑了,现在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演戏,但没人能在他眼前装这么久还滴水不漏。
这个女生在深水埗街上走了好几年,每天穿着脏校服低着头路过他的据点,所有人只记得"那个臭烘烘的穷学生",没人多看她第二眼。
她藏了这么久,为了什么?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拇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按在她肩骨上。
温妤感觉到那个力道的变化,不动声色地绷住了后背,肌肉紧了,但表情没变。

藏得不错。
他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变得淡淡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钱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温妤没有立刻动,她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水还在顺着校服下摆往下滴。
她感觉到了,他松手退开的时候,那个"算了"的姿态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放她走,不是因为懒得在意了,是因为他想"再想想"。
那条缝已经裂开了,她要的就是这个。
谢谢朱先生。

她低下头,把湿透的刘海重新拨到额前,虽然已经挡不住什么了,然后她转身,踩着一地积水,走出了巷口。
这一次她没刻意驼背,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她抬手把贴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不是给谁看,是真的湿了不舒服。
但她知道,有人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