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从公立医院侧门出来的时候,路灯灭了两盏。
深水埗的夜和白天的街不一样,白天那些关着门的铁皮棚子,入夜后全活了,麻将声从二楼窗户漏出来,有人蹲在巷口抽烟。地上有没干透的暗色水渍,她踩上去的时候鞋底黏了一下,没低头看。
她沿着系统地图上那条绿线走,刻意绕开了主巷,地图上的红点比白天密了一些,但都集中在几条主街上,小帮派在争夜市档口的位置,游荡的烂仔在盯落单的行人。
她走的这条暗巷按地图显示是干净的,没有红点。
所以她拐进去的时候没多想。
巷子很深,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很高,把路灯的光挡了大半。温妤走了十几步才发现不对劲,太静了
连二楼麻将声都听不见了,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撞。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地图,绿线还在往前延伸,但红点突然在巷底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温妤抬头,巷底有一道影子靠在墙上,看不太清,只知道是个男人,身高和身形都不是蹲着的烂仔
他站在阴影和月光交界的地方,半边身子被暗色吃掉了,露出来的那半边很静,像一截插在墙根的铁管,没有多余动作。
系统地图上那个红点又闪了一下,这一回没灭。
温妤没动,她站在原地,视线扫过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扣着一件东西,薄薄的,窄窄的,光照到边缘的时候反了一下。
短刃,刀身很细,没有刀鞘,就那么被他随意捏着。

走错路了?
声音从巷底传过来,不高,但巷道收拢了声音,听着像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温妤的指尖缩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低头,让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抱歉,我马上走。

她把声音放平,带着一点点发颤的尾音。
她没有转身跑,跑会让背后空出来,在这种巷子里是找死。她侧过身,贴着墙根往前蹭,尽量把自己缩窄,让书包挡在身体侧面。
她想从他和墙壁之间那一人宽的缝隙里穿过去。
擦肩的时候,她闻到了铁锈味,混着他身上那种常待在通风不好的地方的味道,像地下室,像湿透了又晾干的布。
左航的视线原本已经移开了,这条巷子每天都有走错路的人,他懒得看第二眼。
但那一瞬间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女生,侧脸从散落的湿发缝隙里漏出来了一点。
皮肤的颜色在暗处也挡不住,和这片街区的灰土底色不一样。
他的手指没动,短刃还是那么捏着,但他原本移开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她身上。

站住。
温妤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身,侧脸朝着他,等他说下一句。

你叫什么?
她脑子里转得很快,不能给真名,但随便编一个如果被戳穿更麻烦。
余光扫到他站着的位置,刚好在她正前方,如果要跑出去只有那一个方向,她心里骂了一句麻烦。
我是在医院陪护的,刚下班,抄近路回去,真的只是路过。

语气还是那种低低的、不太敢讲话的样子。
左航没动,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层黄粉在暗巷里看不清,但遮不住下颌线的弧度,深水埗的女生大多带着街头混出来的糙,她没有。

你脸上涂了东西。
温妤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脑子里划过白天被朱志鑫按在车上的画面,又迅速按了下去。
我天生脸黄。

左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觉得我信吗"的表情,他手里那把短刃在指间转了小半圈,刀背贴着虎口滑过去,又转回来。

转过来。
温妤没有立刻动,她在想。
(他是真的看出来什么了,还是只是觉得她可疑想看一眼脸确认?如果是后者,她还有可能糊弄过去)

她慢慢转过身,抬起头,让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眼睛透过裂了纹的镜片看向他,目光是怯的,像是被吓到了又不敢跑。
左航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巷子太窄了,这一步把他推进了路灯能照到的范围里。
温妤看见他的脸了,乱发,下颌锋利,眉眼藏在碎发后面,看不太清表情,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费劲就能伤人"的闲散。
他凑近了一点,不是那种"想看清你长什么样"的凑近,是"我想确认一件事"的凑近,距离近到温妤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她的脚趾在鞋子里收紧了,但身体没退。
左航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里有白天被水冲过后没洗净的黄粉残留,和露出来的皮肤形成了一条极淡的界限。这条线告诉他,她确实是刻意涂了东西。
左航没说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墙上,短刃在指间又转了一圈,然后被他顺手插进裤袋里。

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讲道理的普通人。
温妤愣了一下,但只有半秒,她重新低下头,贴着墙根走过去,这一次步子快了一些,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看。
她不需要看,她已经感觉到那道视线没有挪开,从巷底一直送到她消失在拐角。
左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被巷口的黑暗吃掉。
他伸手从裤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收回去了。
刚才那个女生,她脸上涂了东西,身上有冷水冲过还没干透的痕迹,走路的时候肩膀收得很紧,但她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不怕他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知道怕但还能稳住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这条街上他是第一次遇见。
他咬着没点的烟,站了很久。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有人路过巷口,看见墙角多了一个踩灭的烟头,没点过,就那么被碾碎在泥里,像是某个想了一整夜也没想通的问题。
而左航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查到了她的名字,从医院后门的值班表上,从那天白天朱志鑫那边传出来的动静里,温妤,港岛中学的学生。
他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