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温妤照常上学,放了学就去医院陪着外婆,日子过得平淡安静。
校服前天夜里淋过雨,虽然晾了一晚,穿在身上还是潮的,贴着后背凉飕飕的。
没人知道她每天夜里回唐楼的路上,眼前浮着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地图,绕开了七八个蹲在暗处的人影。
那三天深水埗街头冲突没停过,每日都有路人被劫、学生被抢。
温妤每天踩着那条绿线来回,一次都没沾上。她把时间花在了一件事上:等。等风声落下来,等那些盯着街上行人钱包的烂仔把注意力从"新面孔"上移开,等她出门还钱这件事不显得那么扎眼。
第四天午后,
温妤清点好钱款,八千本金,加上三天的高利利息,一叠港币码得整整齐齐。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深水埗这一带的行情是"借八千还一万"——三分利,三天算一期。她按规矩来,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依旧是那身脏污泛黄的校服与碎框旧眼镜,头发油腻结块,浑身带着洗不净的陈旧异味。
照镜子的时候她甚至有点庆幸,这具身体的邋遢是自带的,不用演。
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借了钱就还,连本带利。但在这条街上,没人会相信一个穷到外婆手术都做不起的学生,能在四天之内凑够一万块主动送上门。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想不通。
想不通,就会记住她。
深水埗核心街区,白天的阵仗比雨夜小一些。巷口那几辆黑车还在,车旁站着的人少了,只有五六个,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的图腾
朱志鑫照旧靠在最中间那辆车的车头,单手插兜,另只手夹着烟。有人正在跟他汇报什么,他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妤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
朱先生。

所有人抬眸看来,眼底照旧是下意识的嫌弃与不解。
朱志鑫抬眼,目光淡淡扫来,然后移开了。
没认出来。
或者说,根本懒得认。
温妤抬手,将叠好的一沓港币双手递上前。
之前借您的八千,我连本带利还您。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没憋住,低低"操"了一声。接着几个人面面相觑,表情从嫌弃变成了一种"我没听错吧"的茫然。
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他们见过欠钱不还的、装死跑路的、跪在地上求宽限几天的,从来没见过谁主动把借的钱连本带利送回来,还这么快。
朱志鑫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他终于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少女还是那副样子——满身污垢,姿态卑微,看着像从街角的垃圾桶旁边长出来的。
可她做了他没预料到的事。
区区一个底层穷学生,短短数日竟然能连本带利一起还清。
这不正常,反常就是线索。这条街上任何反常的事,背后都一定有东西。
温妤注意到他看她的时间比上次长了半秒。她没躲,也没迎上去,就低着头,把手里那叠钱又往前递了递。
朱志鑫伸手——不是接钱。他转身从车后座拎了瓶矿泉水出来,没开过封的,瓶身上还凝着冷柜里的水雾。他拧开盖子,动作随意得像在拧一瓶自己喝的水。
下一秒。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
他抬手,手腕微倾。
哗啦啦。
水浇下来的时候,温妤感觉到的是"凉"。
冰凉的水流瞬间浸透她打结的长发,漫过满是污渍的校服,顺着发梢、下巴和衣角不停往下淌。
她浑身湿透,水珠不断往下滴落。
她没动,没躲,没抬手挡,没往后退半步。就那么站着,让水从头流到脚。
周围一片死寂,那几个小弟连呼吸都压低了,没人敢出声,也没人知道朱志鑫为什么这么做,试探?羞辱?还是单纯看不惯这人"装老实"?
朱志鑫站在原地,手里的空瓶子被他随手扔回后座。
他见过的人多了,能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也不少,但能装到被淋了一头水还不闪不避的,眼前这是第一个。

有钱还钱?

装什么老实。
温妤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眼前的世界被水膜糊了一层,但她还是把那叠钱递了出去,这一次她抬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
借的钱,本该按时归还,没有装老实的意思。

她说完这句话,做了个很自然的动作,抬手把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头发别到了耳后。
就是这一个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