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第十八章 失踪
大年初三,案子来了。
不是普通的案子。官渡区连续三名女性失踪,年龄从十九岁到三十一岁,职业分别是大学生、花店店主、儿科护士。没有勒索电话,没有尸体,没有任何可以串并的物证。三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消失,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时,都在照镜子。
第一个女孩在商场的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拍了张自拍,发在朋友圈里配了一句话:“新裙子好看吗?”照片里她笑得很甜,背后是试衣间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纤细的背影和试衣间的布帘。那是她最后一条动态。手机在试衣间外的长椅上被找到,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朋友圈界面。
第二个女人在自家花店里,打烊前对着收银台旁边的小镜子补口红。监控拍到她把口红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向店门。然后她在店门口停住了——侧头看着玻璃门上的倒影,一动不动,站了整整四分钟。四分钟后她推开门,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收银台还亮着灯,抽屉里的现金一分没少。
第三个女人下夜班后步行回家,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的广告灯箱是玻璃面的,她在灯箱前面停下来,整理了一下口罩。然后她突然伸出手,摸了摸灯箱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公交车到站又开走,乘客上上下下,她始终站在那里,手指按在玻璃上,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最后一班夜车开走之后,她也走了——不是往家的方向。她转身走进了公交站背后那条没有监控的巷子。
资料室里,所有人都围着白板。
马嘉祺把三名失踪者的照片依次钉好,在照片下面用马克笔写上时间线。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清晰。但我注意到他写第二个时间点时,马克笔的笔尖在“21:47”那里多顿了一拍。那个瞬间他想起了什么——大概是沈远案里陈耀东的死亡时间,也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
“不是沈远。”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眉峰压得很低,眼尾的线条比平时更锋利了些。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在等我说下去。
“沈远的目标全是当年实验的加害者,或者有明确罪孽的人。这三个受害者没有任何关联,没有犯罪记录,不沾毒品,不在金三角的监控名单上。”我走到白板前,指着三个女人的照片,“她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镜子前停留过。但她们的反应不一样——第一个很自然,只是自拍。第二个在玻璃门前站了四分钟,有明显的行为异常。第三个直接伸手去摸了倒影。”
“行为异常的程度在递增。”贺峻霖接过话。他戴着眼镜站在白板侧面,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分析报告,“第一个受害者没有异常行为,她在镜子前只是做了正常女生都会做的事——自拍、发朋友圈。第二个开始出现犹豫、停滞、对倒影的异常关注。第三个已经发展到物理接触——她伸手摸了玻璃。如果这是一条渐进线,下一个受害者可能会更严重。”
“或者更快。”严浩翔靠在墙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刚从清迈那边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不算紧张,但嘴角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弧度,“清迈那边没有类似案件。不是沈远的模仿者,也不是韩屿那条线上的。手法不一样。沈远是诱发恐惧让猎物心脏骤停,韩屿是设局让猎物自己走进来。这个人——他不杀人,也不留活口。他让猎物自己走,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让她们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我盯着白板上的三张照片,那种熟悉的、后颈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们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恐惧。至少不是会让她们尖叫、逃跑的那种恐惧。她们看到的东西让她们安静下来,被吸引,然后主动走进黑暗里。”
“什么东西能让人这样?”刘耀文问。他站在门口,狙击枪背在身后,准备出外勤的装束已经穿好了——战术靴、防弹背心、耳麦。他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那个场景。
商场的试衣间。灯光很亮,镜子很大。女孩穿着新裙子对着手机镜头笑。镜子里的她也笑了一下——但手机拍到的只是她自己的倒影。那是她自己的脸,自己的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没有任何防备。
花店。收银台旁边的小镜子,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女人补完口红,站起来,经过玻璃门时忽然停住了。玻璃门上隐约映出她的轮廓——不是镜子那么清晰,是那种半透明的、和街景叠在一起的倒影。她看着那个倒影。四分钟。她看到了什么?
公交站台。深夜,广告灯箱的冷白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女人站在光里,自己的倒影落在她自己身上。她伸手摸了摸玻璃,然后走进了黑暗。
“她看到的人不是自己。”我睁开眼睛,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她们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是另一个女人。”
资料室里安静了片刻。宋亚轩在键盘上敲了十几个键,调出三张监控截图放大在屏幕上。三个女性在镜子前的画面被并列放在一起——自拍的笑容,玻璃门前僵住的背影,灯箱前伸出的手。
“人脸识别。”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我,“时念,我扫描了所有镜面反射区域的可能影像。试衣间镜子对面有一个装饰用的金属花瓶,曲面反射,能隐约看到镜子里的人影。我放大了。”
他把金属花瓶的反射画面放大、增强、去噪。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出来——镜子里映出的不止女孩自己。在她身后,布帘旁边,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不是人,不是鬼,是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丁程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医务工作者?”
“或者是想伪装成医务工作者的人。她们看到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值得信任的女人。所以她能让她们安静下来,被吸引,然后主动跟着走进黑暗。”我说,“继续查。查这三个受害者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重叠的医务人员。”
宋亚轩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三个受害者的医疗记录被调出来并列对比。过了没多久他摇头——她们在不同医院就诊,不同的主治医生,不同的科室。没有重叠。
“扩大范围。不在医院系统里的——心理咨询师、私人诊所、美容院、按摩店。”
宋亚轩的瞳孔来回扫着屏幕。过了几分钟,他停了下来。
“有了。三人重叠项,唯一重叠——美容院。一家叫‘清漪’的美容院,在官渡区关上街道。三个受害者都是这家店的会员。店主是一个叫许榛的女人。户籍显示她三十五岁,以前在省二院是皮肤科护士,两年前辞职开了这家美容院。目前状态——”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脸色忽然变了。然后他转头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
“许榛本人已经失联十一天。今天上午,她母亲报了失踪。当地派出所刚把信息录入系统,还没来得及并案。”
马嘉祺已经在系防弹背心的搭扣了。他看着宋亚轩屏幕上显示的地址,开始部署:“清漪美容院是第一现场。刘耀文制高点。丁程鑫跟我突入。时念——你在外围等,门没清干净别进。”
“明白。”我说。
三辆车驶出基地。春节假期的昆明街头人很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红灯笼还挂在路灯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些红色在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排没有愈合的伤口。
清漪美容院开在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淡绿色的,上面用瘦金体写着“清漪”两个字。卷帘门半拉着,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春节休息,正月十五恢复营业。”告示贴得端端正正,字迹清秀工整。
但玻璃门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缝。很小,从门框边缘往内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裂缝旁边,玻璃上沾着一根头发。长发,深棕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红。
马嘉祺做了两个手势。张真源蹲在门锁前用工具拨了几下,卷帘门缓缓升起。玻璃门没有锁——告示后面被人动过。
店里很暗。窗帘全部拉着,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薰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美容床整齐地排成两排,床单洁白,没有皱褶。瓶瓶罐罐在架子上按高矮排列,标签朝外,角度一致。
但洗手间的门是开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马嘉祺和丁程鑫一前一后推进。刘耀文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外围无异常。制高点覆盖全部巷道。”
洗手间很干净,比一般的公共洗手间干净得多。洗手台上没有水渍,镜子上没有指纹,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一切都很整洁,整洁到不正常。
然后我看到了镜子。
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上写着一行字。和陆征案一样,用口红写的。但那字迹不是韩屿潦草用力的笔迹,也不是沈远清瘦工整的克制。这是一种新的笔迹——圆润,流畅,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钩,看起来温柔而犹豫。
“多一个就多。少一个就少。”
马嘉祺站在我身后看着那行字,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谁写的?”
“许榛。”我说,“这是她的店。告示是她的笔迹。但这句话——这不是杀人的威胁。这是救人的承诺。她在说——她带走一个,就会放回来一个。多一个,就少一个。”
“她在救人?”丁程鑫皱起眉头,“把人带走叫救人?”
“她觉得她在救人。因为她也曾经想被人救。”我把那行口红字拍下来,放大在手机屏幕上。收笔处的回钩,每一个都往同一个方向偏。那个方向对应镜中映出来的方位,是美容院后门外的一条暗巷。
“宋亚轩,”我打开耳麦,“查许榛的背景。她有没有失踪的姐妹?特别是跟她长得像的。”
宋亚轩的键盘声响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停了。他呼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某种被证实的不安。
“许榛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许漪。三十五年前两人同时出生,早产,出生时姐姐许漪被诊断为先心病。她活到了一岁零三个月。病历记录里有一段话——家属要求将双胞胎妹妹的床推到姐姐的床边,说让妹妹陪姐姐最后一程。妹妹的床推过去的时候,姐姐的监护仪已经拉成直线了,但妹妹突然伸手碰了一下姐姐的手指,监护仪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还是没救回来。许漪去世的时候,许榛就躺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道婴儿床的栏杆。那份病历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废页,但被归档保留了。上面有几个字,是许榛母亲在女儿病床前哭的时候随口说的,被护士记了下来——‘榛榛,姐姐只是换个地方等你。’”
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老鼠,不是风声。是后门。后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我抽出来。字迹和镜子上的一样,圆润,温柔,带着那个犹豫的回钩。
“丁警官,你姐姐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你也想救她,但你没来得及。如果你早一点遇到我,我可以帮你。时念警官,马队长,你们不用找了。我只带该走的人走。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她在老地方等你们。”
下面的署名是一个字——“漪。”
马嘉祺已经大步走向后门,推开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起地上的碎纸屑。
丁程鑫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更深、更旧的东西被从记忆深处翻搅上来的模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说一个字。
“老丁。”刘耀文从耳麦里叫他,声音小心翼翼的,“你姐姐——”
“没事。”丁程鑫说。但他的手在发抖。那只手长年握枪握拳,骨节粗壮指节变形,此刻却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马嘉祺扶着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再说。我们追的不是她一个人,是整个案子。”
回到基地之后,我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调出了所有关于许榛和许漪的资料。贺峻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安静地放在桌上,然后退到旁边的椅子上,翻开一本医学杂志,假装在看。他没有说话,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那篇永远翻不到下一页的文章。他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
其他人轮流进来。张真源送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说草莓终于红了第一颗,放在最上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严浩翔从清迈那边调来了许榛近两年所有的出入境记录和消费记录,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轻声道:“她没有离开昆明。她一直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什么地方?”我打开资料,边扫边问。
“她姐姐去世的那家医院。省二院。旧产科楼还在,当年许漪住过的那个病房。新生儿重症监护室。403室。”
丁程鑫走到门口时,我正画完许漪的素描。
不是现在的许漪——是一岁的许漪。我根据许榛现在的照片倒推了婴儿期的颅骨比例,再加上先心病的典型体征:嘴唇发绀、指尖轻微杵状。画上的女婴安静地躺在襁褓里,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她在笑——一岁零三个月、浑身插满管子、心跳随时可能停掉的孩子,竟然在笑。
丁程鑫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他没有提纸条上的话,没有提那个永远也救不回来的姐姐。他只是低着头,指节抵在一起,很久没有松开。
“我姐那年十六岁。被拐卖时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我们找了她三年,找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堆骨头和一条红绳。”他的声音很平,不颤抖,不哽咽,“今天那张纸条上写的我知道。许榛不是要我帮忙,她是在拿我当成她自己。她救不了她姐姐,我也没救成我姐姐。她想要我相信——她现在做的事就是替所有没能救回姐姐的人,去‘救’别人。”
“那你相信她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训练室里的拳击手永远不会哭,但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轮打磨过。
“我相信她想救她姐姐。但她带走的那三个女孩,她们也有姐姐、有妹妹、有母亲。时念,她不是在救她们,她是在把她们当成她姐姐的替身。她把自己没能还给许漪的东西,强加在无辜的人身上。”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必须把她带回来。不是为了抓她,是让她知道——失去姐姐的人,不是只有她一个。”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印,最深的那道微微破皮,渗出一线血珠。
“丁哥。你那时候没救成你姐姐,不是你的错。许榛的姐姐死的时候她躺在旁边,才一岁零三个月,也不是她的错。但今天——”
“今天不一样。”他接过我的话,目光重新聚焦,那双向来爽朗的眼睛里闪着冷厉的光,“她手上捏着四条人命,那三个女孩和她自己——四个人的姐姐都在等。我不会再站在门外撞不开了。”
我们连夜赶往省二院。
旧产科楼早已停用多年,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窗口漆黑,只有四楼最尽头的那扇窗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刘耀文已经在对面楼顶架好了狙击枪,耳麦里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四楼403室。窗帘拉着,能看到一个人影。女人,坐姿,面朝窗户方向。没看到武器。没看到其他人质。等等——她在梳头。她对面坐着一个人,没动。”
“是许榛和她带走的第三个女孩。”我听着他描述的轮廓,“她没绑她。她在跟她说话。”
马嘉祺带着丁程鑫和张真源从消防楼梯摸上去。四楼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早散了,只有旧纸张和老木头的气息。403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用极轻极慢的语调说着话。
“别怕。你在我姐姐的床上。我姐姐叫许漪,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住在这里。后来她去了更好的地方,把床留下来了。你躺一会儿,闭上眼睛。姐姐的床很软,不会痛。睡醒了就能看到她。”
丁程鑫的肩胛绷得像两块铁板。他看了马嘉祺一眼,马嘉祺点头。然后他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两张床。一张是旧的——铁质病床,漆面斑驳,被岁月磨出了木质的底座。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花店店主,双眼紧闭,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做梦。另一张床是新的——行军床,金属支架。床上坐着一个女人,梳着整齐的盘发,穿着白大褂,正用一把木梳轻轻梳着花店店主的长发。她听到门响,缓缓转过头来。
许榛。
她的脸和我画的许漪几乎一模一样。高颧骨,尖下巴,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的位置分毫不差。只是她的眼睛不是闭着的——那双眼睛和素描里的女婴一样,弯弯的,眼底有光,却不像活人的光。像一面镜子里永不熄灭的倒影。
“丁警官。”她微微一笑,“你来了。你姐姐的红绳,你还留着吗?”
丁程鑫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这一步比撞开三号仓库铁门时更费力:“许榛。你带走的那三个人,她们在哪里?”
“她们走了。一个在商场的货梯里被找到了,一个在花店后面的巷子里,一个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许榛把木梳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花店店主,“她们都很好。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我把她们还回去了。”
“还回去?”
“对。四个女孩我都还了,只留了一个在我姐姐的床上。”她低头看着花店店主安睡的脸,目光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紧,“我跟她说话,听她讲她姐姐的事。她姐姐前年乳腺癌走了,她很难过。我让她闭上眼睛,告诉她姐姐就在梦里等她。她信了。她睡得很香。”
马嘉祺的声音从门边传来,稳而冷:“许榛,你涉嫌非法拘禁。跟我们回去。”
“等等。”许榛站起来,转向丁程鑫,那双弯弯的眼睛直视着他,“丁警官,我问你一件事。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你,你姐姐在那个世界很好,她在那边等你——你愿意现在就去找她吗?”
丁程鑫没有回答。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紧,但他没有动手。
许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病床上。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两个婴儿并排躺在保温箱里,一个满身管子,一个正努力把小手伸过栏杆。她们的手指隔着栏杆碰在一起。
“这是我姐姐和我的最后一张照片。时念警官,你画过沈远,画过韩屿,画过镜子里的深渊。你能不能帮我画一张画?不是你用来破案的那种——是一张我睁开眼睛之后的许漪。不是一岁零三个月,是三十五岁。我想看看她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许榛说完,自己走向了门外荷枪实弹的队伍。丁程鑫上前一步,咔嗒一声,手铐扣在她伸出的双腕上。
“许榛。你因涉嫌非法拘禁,被逮捕了。”
她点点头,转头看了一圈病房——铁质病床上的花店店主、床头柜上的木梳、窗外深夜寂静的省二院——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里像盛满了月光。然后她低下头,跟着丁程鑫走出403室。马嘉祺和张真源上前把花店店主小心地抬上担架,生命体征稳定,只是睡得太沉太沉。
走廊尽头,月光从碎裂的玻璃窗漏进来,照亮了许榛被押下楼时最后一个侧脸。她在微笑。那微笑不是解脱,不是释然,是一种婴儿般的、无条件的信任。像一岁零三个月、浑身插满管子、心跳随时可能停掉的孩子,对着来哄她的人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姐姐,你来接我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