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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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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第十七章 暖冬

昆明的冬天来得慢,走得也慢。

十二月的风从哀牢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意,但一到盆地就被阳光晒软了。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基地院子里的栀子花被张真源搬进了室内,在窗台上摆成一排,绿叶油亮,有几盆已经冒出了花苞,在暖气里提前做着夏天的梦。

没有新案子。

韩屿的结案材料已经归档,沈远的卷宗被省厅调去做了典型案例。宋亚轩说最近边境线上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怀疑是不是贩毒集团在憋什么大招。但马嘉祺说不是——年底了,毒贩也要过年。所有人都笑了,连贺峻霖都弯了弯嘴角。

我们有了大把的时间。

这种时间在缉毒支队是奢侈品。往年这个时候,不是在边境蹲点就是在审讯室里熬夜,今年却难得地空出了整个十二月。空到丁程鑫开始教刘耀文格斗的新招式,刘耀文反过来教丁程鑫用狙击枪打移动靶;空到张真源在花坛边搭了一个小暖棚,说要在冬天种草莓;空到严浩翔终于有时间把清迈带回来的咖啡豆拿出来,用手摇磨豆机一颗一颗地磨,磨完之后整个走廊都是深烘的香气。

空到我们可以谈恋爱。

“时念。”

早上七点,我宿舍的门被敲响了三下。是马嘉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我已经能听出那道声音里极细微的波动——尾音比平时略短,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日常通报,是私人话题。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两杯茶。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两缕白烟,一缕往左飘,一缕往右飘,然后散在一起。

“今天没有任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去哪?”

“翠湖。海鸥回来了。”

每年冬天,红嘴鸥从西伯利亚飞越整个中国来到昆明过冬,翠湖是它们最大的聚集地。我来了昆明这么多年,从来没去看过。不是不想去,是每到这个季节总有案子。

“好。”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车库走。我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常年不离身的战术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羽绒服,深蓝色,袖口有一点磨白的痕迹。这件衣服我在他衣柜里见过,挂在最里面,很少拿出来穿。那是他还在警校时买的,穿了很多年,袖口的白痕是长期伏案写报告磨出来的。

车子开出基地大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刘耀文站在楼顶狙击位上。他朝车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手,做了一个很轻的挥手动作,然后转回去,继续擦他那杆永远擦不完的狙击枪。

“他知道。”我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今天带我出去。”

马嘉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车开上二环,翠湖在晨光中安静地铺展在城北。水面被阳光染成了淡金色,成百上千只红嘴鸥在水面上起落。他在湖边把车停好,我们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鸥粮——张真源昨晚听说我要来翠湖,连夜用杂粮面蒸了一小袋鸥粮,说比外面卖的更健康,“面包对海鸥不好,会胀气。”

我们把鸥粮撒向湖面。红嘴鸥纷纷飞来,翅膀扑棱棱地响成一片。马嘉祺站在我旁边,喂食的动作很慢,每次只捏一小撮,撒出去的角度都差不多。他在用做实验的精度喂海鸥,这个念头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

“笑你连喂鸟都这么一板一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很少笑,每次笑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矿藏里艰难开采出来的宝石。但今天他笑了两次——车开到湖边一次,现在又一次。晨光穿过湖边的柳树照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的棱角打磨得更柔和了些。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种罕见的松弛。

“以前没时间看。”他说,“来昆明十几年,这是第一次来翠湖。”

“我也是。”

他在阳光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拂掉落在我肩头的一片海鸥羽毛。他的手指在羽绒服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的温度穿透布料传到皮肤上,很轻很暖。

“时念,上次我说我等了十一年。不是一句修辞。”

“我知道。”

“十一年里我见过无数人。合作过的,抓捕过的,审讯过的。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站在你旁边比站在你前面更值得的人。”

湖面上的海鸥突然齐声鸣叫,白茫茫的一片振翅而起,绕着湖心飞了一圈又一圈。我低头看着自己握在他手心里的指尖,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就站在我旁边。”

他握紧了我的手。晨光落在湖面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下午是丁程鑫的时间。

他每周有两个下午在训练室做格斗特训,以前是一对一教刘耀文,最近变成了“防身术特别课程”——他取的名字,还说我是他带的第一个女学员。我对此表示怀疑,但没深究。每次特训他都在训练室里提前铺好加厚的防护垫,把暖气开到最足,然后在角落里放一瓶矿泉水。水温永远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

“时念,今天学解脱术。”他站在垫子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假设有人从后面锁住你的脖子,你怎么挣脱?”

“用手肘击打对方肋骨?”

“对,但你要注意角度。手肘要往里收,力量从腰腹发出来,不是从手臂。”他站到我身后,手臂虚虚地环过我的脖子——没有用力,只是做出一个姿势,“试一下。”

我用手肘往后一顶。他没有躲,让我顶到了侧腰。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扫过我的耳后。

“力量够了。但速度太慢。再来一次。”

我又顶了一下。这次他用手指在我肘尖到达之前轻轻握住,动作轻得像接住一片落叶。

“还是慢。”他说,但声音不是教练对学员的语气——多了点什么。是一种在训练室以外从来不会出现的温柔。

“那怎么办?”

“多练。”他松开手,走到我面前。因为练了一个多小时,他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有几滴沿着鬓角滑下来,他用手背随便擦了一下,“以后每周加一节课。星期天下午,不上操,只有你和我。”

“这是以权谋私。”

“是。”他连否认都没否认,嘴角的弧度大得毫无遮掩,“我是格斗教官,课程表我排。我说加课就加课。不服你找队长——不过队长也会批准。”

他靠近了半步。训练室的暖气很足,他身上的热气蒸腾过来,带着干净的运动后特有的气息——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不是开玩笑。那天在三号仓库,铁门撞不开的时候,我撞到肩膀骨裂。不是疼——是恨。恨自己为什么撞不开那扇门。后来每次想到你一个人在里面,我就来训练室。”他伸手握住了我的肩膀,那只手宽厚而温热,“时念,你可以一个人走进去。我不拦你。但你要保证——如果那个门再关上,我一定能把它撞开。”

我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指节因为长期格斗训练而微微变形,虎口有厚厚的茧。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肩膀不能再骨裂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震得墙角的沙袋都在轻轻晃动。

那天晚上是宋亚轩的时间。

我和他的“约会”通常发生在资料室。他是全队最不需要睡眠的人,凌晨两点还能对着三块屏幕同时写代码、查数据库、监控边境线上的异常信号。我陪他熬夜的时候,他会把最舒服的那张椅子让给我,然后把屏幕亮度调低,低到刚好看清代码又不会刺眼。

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关掉了所有监控屏幕,只留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星图模拟程序。这是他大三时写的,代码很老了,但还能跑。他敲了几个键,资料室的天花板上突然投射出一整片星空——是他用投影仪改造的,灯泡换了三次,最后一次是严浩翔从清迈带回来的LED灯珠。

“好看吗?”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一个人值夜班的时候喜欢开着这个,抬头就能看到星星。资料室没有窗,太闷了。”

“为什么以前没给我看过?”

“因为以前你不值夜班。而且——”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个字母,删掉,再敲,再删掉,“怕你觉得幼稚。”

“不幼稚。”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在星空投影下显得格外亮。宋亚轩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平时被屏幕光晃得发白,现在在暗光里反而显出了真正的颜色,像深秋的栗子。

“时念,我可能不擅长说那些话。队长说的话刘耀文说的话丁哥说的话我都不会说。”他语速很快,和敲键盘的速度一样快,快到像是在害怕说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但我可以写。我写了一个程序,放在你手机里了。它叫‘破晓’,图标是那个蓝点。你要找我的时候点开它,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手机会响。三秒之内我会接。”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任务用的。是给你用的。任务用的追踪程序是2.0版,你的这个是3.0版。只有你有。”

天花板上的星空缓缓旋转,一颗流星从猎户座划过双子座。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流星,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眼镜片上映着细碎的星光。

“你可以跟队长去看海鸥,跟丁哥练格斗,跟耀文在楼顶聊天。我都知道。我不介意。我只是想——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知道你好不好。不是监控。是安心。”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到几乎被投影仪的风扇声盖过。

“时念,我以前觉得代码是最精确的语言。直到你第一次走进资料室,借我的电脑查沈远的档案。你站在我旁边弯腰看屏幕,头发差点扫到我键盘上。从那天起,我发现所有代码都写不出一件事——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的CPU占用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剩下百分之一呢?”

“在想办法给百分九十九降温。”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键盘旁边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长年敲键盘的人血液循环都不太好,但指尖在触碰到我的掌心时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

天花板上的星空继续旋转。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窗外银杏树落尽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用看不见的叶子给星星伴舞。

第二天轮到严浩翔。

他从不提前约我。他只是会在我经过走廊的时候轻轻说一句——“下午三点,天台,有咖啡。”然后转身走开,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他的咖啡是手冲的,豆子从清迈带回来,用一个老式的手摇磨豆机磨成粉。他说手摇的比电动的好,转速慢,不会过热,豆子的风味保留得更完整。我倒觉得他是享受磨豆的过程——一圈一圈地转动手柄,像是在转动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韩屿在监狱里给我写了一封信。”他把一杯冲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金色油脂,“他说他在里面报了一个心理咨询的函授课程。想考个证,将来出来之后做心理援助——帮助被拐卖的儿童。不是做治疗师,是做陪伴者。他说他没有资格治疗任何人,但可以陪他们过桥。”

“他找到了自己的桥。”

“对。他还说了一件事——沈远在清迈给他做治疗的时候,有一次问他一个问题。‘你的深渊是谁挖的?’他说是拐卖他的人。沈远又问:‘那口井底有什么?’他说有恐惧,有仇恨,有想死的心。沈远说不对,井底还有一样东西——你在井底喊过救命吗?他说喊过。沈远说那就是你活着的证据。”

严浩翔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的液面轻轻晃动。

“沈远教了他一件事。深渊不是没有底。井底喊过的声音会传上来,第一个听到的人可能是拐卖你的人,可能是警察,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你自己。”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颜色更浅了。

“时念,我也是从井底爬出来的。我在金三角卧底的时候,见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深渊会挖井,井水会照人。你在仓库里对韩屿说的话我听到了——你说他不是沈远,不用模仿任何人的路。我想问你的是——你在井底,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谁的?”

“是你。”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次在档案室,韩屿的资料你拦下来先给我。你说他跟沈远不一样。那个声音让我知道有人在上面等我。所以你不用问我的答案——我早就有答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杯里的油脂都散了。然后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做了个皱眉的表情。

“凉了。”他站起来,“我再给你冲一杯。”

“严浩翔。”

“嗯?”

“你的深渊,现在还有人往里面看吗?”

他背对着我,手里的磨豆机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摇动手柄,一圈一圈,节奏很稳。

“没有。”他说,“我把井盖合上了。钥匙放在你那里。”

傍晚的时候张真源在花坛边喊我。

他刚搭好暖棚,草莓苗已经种下去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他说这是奶油草莓,明年三月就能结果,比市面上的甜。他蹲在田垄边,手里握着一把土,正在测湿度。

“时念,你看这个土。”他把手掌摊开给我看,黑褐色的腐殖土在他掌心里散发着湿润的泥土香,“酸碱度六点五,有机质含量高,透气性好。草莓就喜欢这种土。”

“张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种草莓的?”

“前两年在边境蹲点,一个老农教我的。他说种地跟拆炸弹是一个道理——火候,配比,顺序,差一点都不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我,露出那种温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笑意,“不过种地比拆炸弹好。炸弹拆了就没了,地种了还能长。今年种下去,明年收果子,后年还能再种。”

他从工具房里端出两杯热茶递给我一杯,杯沿上沾着一片细碎的茶叶,他没有注意到,只是低头看着暖棚里的草莓苗。

“时念,她们说明年春天你会看到新叶子。我想了想,光看叶子不够。你应该有果子吃。”

我低头看着那排草莓苗,它们还没有开花,叶片在暖气里舒展着。张真源站在夕阳里,围裙上沾着泥土和青苔的痕迹,像一棵沉默的大树。

我把手伸进他的手掌里。他的掌心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茧,粗糙而温暖。

“张哥。”

“嗯?”

“草莓结果的时候,我要第一个吃。”

他笑了,眼角的细纹弯成温暖的弧度。他回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行。第一颗给你,第二颗给队长,第三颗给耀文,第四颗给老丁,第五颗给老严,第六颗给老宋,第七颗给老贺。第八颗——再给你。”

暮色落下来,暖棚里的灯光自动亮起。草莓苗安安静静地站在泥土里,根系在地下用力生长着,为明年春天的第一颗果实积蓄力量。

晚上是刘耀文的时间。

他说这是他“排了很久的队才拿到的档期”,被丁程鑫在走廊里追着踹了好几脚。我和他的约会通常在楼顶。他是狙击手,楼顶是他的主场。今晚月亮很圆,昆明的冬天干燥少云,星空清晰得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

他把狙击枪的支架打开,调到最低高度,把瞄准镜拆下来递给我。

“你看那颗星。猎户座左上角那颗——参宿四。红巨星,随时可能爆炸。但它炸了也不会消失,会变成星云,然后重新聚在一起,生成新的恒星。这就是参宿四。它是一颗随时可能消失的星星。但它今晚还在。”

他的声音平静而投入。我透过瞄准镜看那颗红色的恒星,它在镜头里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耀文,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星星的?”

“很小的时候。我在老家的时候,晚上没什么事做,就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后来进了队,狙击手要学观星——判断风向,计算弹道。别人学观星是为了完成任务。我是为了回忆小时候。”

他转过来看着我。月光很亮,把他年轻的脸庞镀上一层银白。

“时念,你第一次上楼顶找我那天晚上,我正对着夜空擦枪。你坐下来,我手心出汗了。狙击手手心出汗是大忌,会影响扣扳机的手感。但我后来发现,你在旁边的时候我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之前所有的子弹都是往远处打,那天之后,有一颗子弹往回飞了,就打在我胸口防弹插板后面那一小块软肋上。”

他把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里是那枚刻了W的子弹。

“你上次没收。这次我换了一个。”

是一朵用废弹壳打磨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磨得薄薄的,边缘泛着黄铜特有的光泽。

“严哥跟我说你之前在档案室问过他深渊的事。我不太会说话,只能送子弹——弹壳不再往外飞了,让花往心里开。”

我把莲花握在掌心。弹壳磨得很光滑,花瓣薄到能透光。

“耀文。”

“嗯?”

“这颗子弹打中的不是软肋。是心。”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少年人的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让人想哭。

最安静的时间留给了贺峻霖。

他没有固定的“排班”。他不争不抢,不提前约时间,不设计场景。他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转角——比如深夜里我对着档案发呆时,他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脱因咖啡。

今晚不同。今晚他主动敲了我的门。

“时念。例行检查。”他站在门口,眼镜端正地架在鼻梁上,头发也难得地梳得整齐。但他手里没拿急救箱,只拿了一个小本子。

“什么检查?”

“心理量表。PCL-5,创伤后应激障碍筛查。你最近经历的案子——沈远、韩屿——都属于高压力暴露。按照规定,你需要在结案后做一次筛查。”他推了推眼镜,“不过今晚没有量表。量表在纸上,纸在办公室。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圈房间——书桌上摊着素描本,床头放着刘耀文送的子弹莲花,窗台上是张真源送的迷你栀子花盆栽,衣柜把手上挂着丁程鑫送的哨子项链。

“你把他们送的东西都放在看得到的地方。”他说。

“嗯。”

“为什么?”

“因为看到它们,就知道有人在我身后。”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在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就会擦眼镜。

“时念,我是个很无趣的人。”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我不会说情话,不会做饭,不会打架,不会写诗。我只会看数据。心率的、血压的、皮质醇的。你的数据我一直都在看——从沈远案开始,到现在,每一个数值我都能背下来。”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上面不是量表。是一张手绘的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心率。从沈远案开始,到韩屿案结束。曲线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会飙升——收到沈远的信、进入三号仓库、通讯中断的那十二分钟——但在每一次飙升之后,曲线都会慢慢回落。回落的节点旁边,他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小字。

“马队送定位手表。”

“刘耀文上弹。”

“张真源送石墨烯护身符。”

“丁程鑫撞门。”

“严浩翔调清迈档案。”

“宋亚轩升级追踪程序。”

“全队集合,资料室。”

他把最后一行字圈了出来,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曲线的最底端。那里写着心率的数值——六十二。是他第一次认识我时测的静息心率基准线。

“你看,你每一次都能回来。不是靠你自己,是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在你的心率曲线上留了一个锚点。你抓住这些锚点,就能从深渊里爬出来。我是看数据的人,但我也想做你的锚点。”

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时念,医生不能对病人有感情。我把你从病人名单上划掉了。从今晚开始,你的生命体征由你的男朋友监测。男朋友可以紧张——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他转身要走,被我叫住了。我走到他面前,把他的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他愣住了,看着我手里的眼镜,睫毛在没戴镜片的眼前轻轻颤动。

“贺峻霖。你的镜片,今晚很干净。”

他低下头,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他特有的笑——很小很小,却在镜片后面绽开了一整片星空。

转眼到了除夕。

这是我在队里过的第一个除夕。往年这时候我通常一个人待在宿舍,看春晚当背景音,翻案卷翻到跨年。但今年不行——张真源从下午就开始揉面包饺子,说馅料是猪肉白菜加了一点点虾仁,是他跟一个北方师傅学的。丁程鑫把训练室改造成了“除夕晚会会场”,在沙袋上挂彩灯,被刘耀文笑话说像个东北澡堂。宋亚轩写了一个电子鞭炮程序,用投影仪打在院墙上,噼里啪啦地炸了一整排像素烟花。严浩翔煮了两壶手冲咖啡和一壶红酒,说今晚不值班,喝什么都行。贺峻霖照例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脱因咖啡,坐在角落里看所有人闹腾,嘴角一直没掉下来过。

零点的时候,马嘉祺端了七杯茶走进来。他把茶一杯一杯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端起第八杯,碰了碰桌沿。

“新年。全员到齐。”

“全员到齐。”所有人一起回应。

刘耀文从背后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是一排八个手工打磨的弹壳摆件,每人一个,各自的名字被他用激光刻在弹壳底部。丁程鑫送了一条编织的平安绳,红黑双股,系在手腕上刚好。张真源送了一颗暖棚里提前催熟的小番茄,第一颗,红透了,像一颗小心脏。严浩翔送了一本自己手抄的诗集。宋亚轩把追踪程序的权限全部开放给我。贺峻霖送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