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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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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第十九章 姐姐

许榛被带回支队审讯室的时候,昆明的冬夜已经深到了底。

审讯室的灯光一如既往地刺眼,把人的每一寸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许榛坐在金属椅上,双手戴着手铐,白大褂已经被换成了拘留所的统一制服——深蓝色的棉衣,袖口有磨损的线头。她的头发还是盘得很整齐,木梳被收走了,她用手指梳的。她的坐姿端正而松弛,像是坐在自己美容院的接待室里,而不是审讯椅上。

马嘉祺坐在她对面,我在隔壁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丁程鑫站在我身后,没有坐下,他的呼吸声很重,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他在克制——克制自己不冲进审讯室,克制自己不用那只撞裂过肩膀的手去捶墙。

“姓名。”马嘉祺的声音平稳如常。

“许榛。”

“职业。”

“清漪美容院店主。以前是省二院皮肤科护士。”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知道。我带走了三个女孩。”许榛的声音和她写在镜面上的字一样——圆润,流畅,尾音带着一个小小的回钩,听起来温柔而犹豫,“但我把她们都还回去了。她们没有受伤,没有受到任何侵害。我只是让她们在我姐姐的床上睡了一觉,做一个梦。梦醒了,她们就回家了。”

“‘只是’?”马嘉祺把三个受害者的照片依次排在桌上,“周琳,十九岁,大学生。你把她从商场试衣间带走,她在货梯里被找到的时候完全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吴芳,三十一岁,花店店主。你让她在你姐姐的病床上睡了整整两天。赵敏,二十七岁,儿科护士。她在公交站台失踪,在省二院旧楼的消防楼梯上被发现,找到的时候脚上没有鞋,手里攥着一朵已经干枯的栀子花。”

许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马嘉祺说完,她才开口。

“栀子花是我放的。我姐姐喜欢栀子花。她的保温箱旁边,我妈妈放了一小盆栀子花。护士说花开的那天,姐姐的心跳突然变稳了。虽然后来还是不行了,但那盆花开了一整个夏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腕,语气像是在跟手铐说话,“我没有伤害她们。她们都有姐姐或者妹妹。周琳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关系不好,她一直觉得姐姐不爱她。我跟她说,姐姐只是不会表达。吴芳的姐姐前年乳腺癌走了,她每天晚上失眠,吃安眠药才能睡着。我跟她说,姐姐在那边很好,你想她的话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赵敏是独生女,但她妈妈怀过一对双胞胎,流产了。她从小就觉得家里少了两个人。我跟她说,你从来不缺姐姐——你只是没见过她们。”

“你在扮演她们的姐姐。”马嘉祺说。

“我没有扮演。”许榛抬起头,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倔强的东西,“我是姐姐。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姐姐——双胞胎,我先出来两分钟,我是姐姐。许漪是妹妹。”

观察室里,丁程鑫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宋亚轩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我们查到的病历记录上写的是——许漪是姐姐,许榛是妹妹。病历、出生证明、户口本、所有官方文件都写着:许漪,长女。许榛,次女。但许榛说她是姐姐。她妈妈当年在病床前随口说的那句话——“榛榛,姐姐只是换个地方等你”——被护士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默认许漪是姐姐。先心病的、活不长的、需要被照顾的是姐姐。健康的是妹妹。但没有人问过双胞胎自己。

“你先出来两分钟?”马嘉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注意到他把语速放慢了一些。

“两分钟。我出来之后,护士把我包好放在保温箱里。妹妹迟了两分钟,脐带绕颈,心率掉到了六十。她出来的时候脸是紫的。”许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又浮现了出来,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古老的东西——胎儿的记忆,或者双胞胎之间独有的、从子宫里就建立起来的连接,“她在ICU里住了三个月。我每天被抱去她床边。妈妈说,我每次被抱到妹妹旁边的时候,妹妹的哭声就停了。我会把手伸过去,从保温箱的圆孔里伸进去,摸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小,比我小三圈。但她会抓住我的食指。护士说那是无意识的抓握反射。我不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三十五年过去了,她还在看那根手指。

“她能抓住我。她能感觉到我。她知道我在。”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马嘉祺没有打断她,只是把手里的笔轻轻放在桌上。他了解这种人——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不是精于算计的阴谋家。是一个从婴儿时期就被困在某一片记忆里的人,花了三十五年没有走出来。他不是在审讯,他是在让她把一辈子没说完的话说完。

“许漪死后,你父母怎么跟你解释的?”

“他们说妹妹去了更好的地方。后来我长大了一点,知道那叫天堂。再后来我学了医,知道那叫死亡。”许榛的语气依然温柔,但温柔底下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我在省二院皮肤科做了七年护士。每天经过旧产科楼的时候,我都觉得四楼最尽头那扇窗户里还亮着灯。所有人跟我说那栋楼早就停用了,没有灯。但我就是能看到。不是幻觉——是妹妹在告诉我她还在。”

“所以你在她的病床上放了那些女孩。”

“对。我想让妹妹看看——我找到她了。我找到跟她一样的女孩了。她们也有姐姐,也在想念或者被想念。妹妹在那个世界太孤单了,她需要一个姐姐,也需要一个妹妹。我把她们带过去,让妹妹看看她们,也让她们看看妹妹。然后我把她们送回来,她们就不会再害怕了。因为她们知道——在那个世界有人等她们。”

“你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吗?”

许榛沉默了。

这是她进入审讯室之后第一次真正的沉默。不是停顿,不是思考措辞,是沉默——那种被问到了某个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沉默。

“她们在镜子里看到的人,”我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审讯室,“是你,还是许漪?”

许榛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晃,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是我。也是她。”她说,“我跟妹妹是同卵双胞胎。她如果活到现在,会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她们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值得信任。”我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和审讯桌并排,让对话不再是审讯者和嫌疑人的对峙,而是画像师和画中人的对视,“但许榛,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许漪。是因为看到了你。你在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们觉得——这个人懂我。这个人知道我在想念谁。不是许漪。是你。”

许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知道失去姐姐是什么感觉吗?”她问我。不是质问,不是挑衅。是真的在问。像一个被困在某个问题里三十五年的婴儿,终于找到了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知道。”我说,“你在现场留下了一张纸条,丁警官的姐姐在他十六岁时被人贩拐走,三年后只找回一根红绳。他撞开你美容院的卷帘门时,你在里面写他的名字——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许榛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戳他的伤口。我在查美容院会员资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他姐姐的失踪报道。我看了很久——那个红绳,照片上那条红绳,和我妹妹手腕上的住院手环是一样的颜色。都是大红色。我想——原来还有一个哥哥,也在等他的妹妹。”

“所以你在纸条上写了他的名字。你想让他知道——你能帮他。就像你帮那三个女孩一样。”

“对。”

“但许榛,”我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她的眼睛,“你帮不了他。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是因为他的妹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根红绳不是妹妹在等他的信号——那是妹妹留给他的遗物。她去那个世界之前,把这根红绳留给了他。不是让他在镜子里找她,是让他往前走。”

她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往前走是对的呢?万一妹妹就是希望我去找她呢?万一这三十五年我一直往前走,却离她越来越远呢?”她说,声音终于开始发颤——那一层温柔而犹豫的外壳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疯狂,不是偏执,是一个婴儿在保温箱旁边伸手摸栏杆对面那个小小的手指时,被人抱走的哭声。

马嘉祺站起来,把审讯笔录合上,对着单向玻璃做了一个手势。摄像头关了。这不是审讯,这是对话。不是嫌疑人供述,是一个人把积攒了三十五年的疑问,终于交到了一个她觉得能接住的人手里。

“时念警官。”许榛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能不能帮我画一张画?不是用来破案的那种。是一张我妹妹长大后的样子。不是一岁零三个月,是三十五岁。”

我在审讯室里铺开画板。

许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两个婴儿并排躺在保温箱里。妹妹浑身管子,姐姐正努力把小手伸过栏杆。她们的手指隔着栏杆碰在一起,那么小,那么努力。她说这是她妹妹和她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拿过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画。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许榛坐在我对面,戴着手铐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笔尖。

我先画了颅骨比例——以许榛现在的面部结构为基础,同卵双胞胎的骨骼发育轨迹是一致的。然后画了五官——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的形态都和许榛一模一样,但每一处的神态都不一样。不是婴儿的神态,也不是许榛的神态。是从一岁零三个月直接跳到三十五岁的神态。

许榛的眼睛是弯弯的、明亮的,带着三十五年来没断过的念想。她画中许漪的眼睛也是弯弯的,但弧度不一样——更松一些,更释然一些,带着某种放下重负之后的轻盈。许榛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等一个回答。许漪的嘴角也微微上翘,却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许榛的下颌线条柔和但有棱角,是成年女性坚毅的下颌。而画中的许漪下巴更尖一些,不是削瘦,是还在生长——三十五岁还在生长,每一年都在替那个停在保温箱里的妹妹长大一岁。

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许榛没有看画。她看着我。看着我眼睛里映出的那幅画的倒影。

“她漂亮吗?”

“和你一模一样。”

许榛低下头,戴着手铐的双手轻轻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咬得很紧,但最终还是漏出了一声呜咽。

“我想她。我想了她三十五年。从我记事起,我就觉得自己只剩下半个。”

“你没有剩下半个。”我说,把画转过来给她看,“你带着她走了三十五年。你替她学会了走路,替她读了医学院,替她开了美容院,替她记住了栀子花的香气。你不是缺了一半的人。你是带着两个人的分量在活着。”

她伸手接过那幅画,指尖轻轻碰触着纸上许漪的脸,像是第一次触摸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手指。

“时念警官。我想把她带回家。那三个女孩我都还回去了,但妹妹我还没还。我想把她还给妈妈。我妈妈今年六十三岁了,她头发全白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那天晚上同意护士把我抱走。”

她把画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对着马嘉祺伸出双手。

“我说完了。你们记吧。我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

审讯结束后,我走出审讯室,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刚吐出一半,丁程鑫就出现在我面前。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走廊里了,大概从我开始画许漪的时候就在。他的眼眶很红,但没有泪痕。他把那根平安绳摘下来,握在掌心里反复摩挲。红黑双股的线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时念。”

“嗯?”

“许榛在审讯里说的话——她说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人不全是许漪,有一部分是我姐。她说那些有姐姐的、有妹妹的、失去过什么的人,她都能在镜子里看见。”他握着平安绳的手垂在裤缝旁,“我以前从来不敢照镜子。不是怕看到自己,是怕看不到她。”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绳。大红的,细细的,被磨得起毛边了,但在昏暗的走廊里还是很扎眼。和许榛妹妹的住院手环一样红。和他在十六岁那年从法医手里接过的遗物一样红。

“现在我想照一照。说不定她真的在镜子里,梳着我妈给她梳过的麻花辫,穿着那年失踪前穿的白裙子。我想看她一眼,问她——哥没救到你,你怪哥吗?”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但每个字都重得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搬出来的石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他送我的那枚银哨子,用细链子系着的,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他送给我之后我从来没有吹过——他说不管有没有信号,只要我吹,他就能听见。他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我却一直只是把它挂在手腕上。这次我把它取下来,放在他掌心里,和他的平安绳叠在一起。

“那你听好。”

我把哨子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哨音不高,很轻很脆,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弹跳了几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哨子和红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把我拽过去,抱住了我。那个拥抱和他在训练室里摔刘耀文时完全不同——很轻,很小心,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刚刚吹响的哨音,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散。

“你刚才问我,没救到姐姐,她会不会怪我。”我在他耳边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她不会。她留给你的不是怨恨,是红绳。红绳的意思不是‘来找我’,是‘好好活着’。许榛用了半辈子才搞明白的事,你不用再花半辈子去搞明白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我肩头,呼吸重重地落在我后背上。很重,很慢,像一头在风雪里走了几十年的狼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岩洞。

“时念。”

“嗯?”

“等许榛的案子结了,我想带你去给我姐扫个墓。”

“好。”

走廊尽头,马嘉祺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笔录。他看着我们抱在一起的样子,没有出声,只是把手里的笔录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身往资料室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对旁边的张真源说了几句话。我听不到内容,但看到张真源点了点头,把手里准备送进审讯室的热茶换了个方向,端回了茶水间。他把空间留给了丁程鑫。

第二天早上,我在资料室整理许榛的结案画像。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窗户渗进来,把白板上的照片和素描染成朦胧的色块。资料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马嘉祺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然后在对面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白板上的画——许榛、许漪、三个失踪女孩,还有昨天我在审讯室里画的那幅三十五岁的许漪。

“许榛昨晚在看守所里用铅笔在拘留证背面写了一句话,早上管教转交过来了。给你看的。”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字迹还是那种圆润温柔的笔触,但在收笔处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笃定。那几个字的回钩不再往暗巷的方向偏,而是平平地、稳稳地收住了。

“时念,我昨天晚上梦见妹妹了。她穿着我画里那件白衬衫,头发梳成低马尾,站在红河边对我说了一句话——‘姐姐,桥我走完了。你也该走了。’”

我把纸条折回去,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许榛用了三十五年终于听见了那句话。不是她在找妹妹,是妹妹在等她放手。而现在——她放手了。

窗外,昆明的天空开始泛白。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像是在为新一天的到来做热身。我把许漪的素描从白板上取下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许榛母亲家的地址。然后在信封右下角画了一座小小的桥——从河的这边到河的那边,桥上有两个人影,一个在往回走,一个在往前走。

开春后银杏树会发出新芽,第一颗草莓已经红了,被张真源放在我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插着一朵刚开的栀子花。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早安。刘耀文在楼顶擦枪,枪管的金属反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丁程鑫在训练室打沙袋,拳拳到肉的声音穿透走廊。宋亚轩的键盘声密集而清脆。贺峻霖在急救室核对药品。严浩翔在天台上手摇磨豆机,一圈一圈,节奏均匀。马嘉祺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没有催我。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