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确实舍不得

发布会结束后的大楼天台，风很大。

沪市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像是一条条流动的金河。喧嚣被隔绝在玻璃幕墙之下，这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两颗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此刻有些脱力的心脏。

叶瓷靠在女儿墙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压感笔。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她还没从刚才那个巨大的反转里缓过神来。

张凌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他递给她一罐，铝罐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喝点。”他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叶瓷接过，没有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在台上，亲手把尊严摔碎给她铺路的男人。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哑，“你明明可以阻止我。你甚至可以告我诽谤。”

张凌赫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因为你说得对。”他答非所问，“我们都在造假。我造一个完美的商业帝国，你造一个完美的视觉假象。我们互相欺骗，又互相依存。”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叶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冷冽木质的味道。

“叶瓷，你刚才在台上，拿着刀剖开我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张凌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我终于不用在你面前装那个完美无缺的张总了。你都看见了，我都承认了，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反而没招了。”

叶瓷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你就不怕我真的毁了你？”她挑衅地问。

“你舍不得。”张凌赫笃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灼，“你要是真想毁了我，昨晚就不会来赴约。你要是真想看我死，刚才在台上，你就会把那张图修得更难看，而不是留给我那个画眼泪的机会。”

叶瓷别开脸，躲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该死。

他又说对了。

她确实舍不得。

当她看到他在台下，一个人承受着那些恶意的目光，独自坐在阴影里的时候，她心里的那股狠劲儿，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张凌赫。”叶瓷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目光清冷，“我们谈谈条件吧。”

“你说。”

“第一，以后在工作上，不许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我说话。哪怕你是老板，我是员工，但在艺术面前，我们是平等的。”叶瓷竖起一根手指。

“好。”

“第二，那个所谓的‘私人收藏’，到此为止。我不是你的藏品，我是你的合作伙伴。如果你想看我的‘缺陷’，可以，但你必须把你的‘缺陷’也拿出来给我看，公平交易。”

张凌赫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成交。”他说，“还有吗？”

“还有……”叶瓷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刚才那句‘朋友’，不算数。”

张凌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风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好，不算数。”他凑近她，呼吸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那算什么？”

叶瓷没说话。

她举起啤酒罐，重重地和他的撞了一下。

“哐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算你欠我的。”叶瓷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烧到胃里。

张凌赫看着她那副倔强又别扭的样子，心里的那块坚冰，仿佛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他不再逼她。

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叶瓷。”良久，张凌赫开口，“那个工作室，我已经让人去装修了。在滨江，推开窗能看到江景。你喜欢画画，那里有个很大的露台。”

叶瓷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钥匙还在你那儿，以后就开那辆车。还有，林姐那边的工作室，我会安排人去注资，让它变成正规的视觉设计公司。你不用再为了几千块钱的修图费熬夜了。”

叶瓷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你又来这套？”

“这不是施舍。”张凌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投资。投资一个未来能撼动整个视觉行业的天才。叶瓷，你值得更好的画板。”

叶瓷看着他。

看着这个即使被她捅了一刀，还要给她递绷带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不是那种被纠缠的麻烦，而是那种……想要依靠的麻烦。

“张凌赫。”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叶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把你修得连你妈都不认识。”

张凌赫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好。”他说，“我等着。”

夜色深沉，风依旧很大。

但在这一刻，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座钢铁森林的最高处，达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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