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张氏艺术中心。
巨大的环形主厅里,人满为患。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是夏日夜晚躁动的雷电。媒体记者、艺术评论家、吃瓜群众,还有那些原本就看叶瓷不顺眼的竞争对手,把整个会场填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被骂上热搜的“修图妹”,在被扒得底裤都不剩的情况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舞台中央,只摆着一张孤零零的高背椅,和一套连接着巨型投影屏幕的数位板设备。
叶瓷就坐在那里。
她依然穿着那身黑色西装,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有妆,只有素颜下那层因为熬夜而泛出的青白。她看起来疲惫、单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但在她按下设备开关的那一瞬间,整个会场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巨型屏幕上亮了起来,显示着实时画面。
那是张凌赫的脸。
不是现实中穿着西装的张凌赫,而是叶瓷昨晚在电脑前修出来的那张图。冷色调,光影切割,每一根线条都透着精英阶层的冷漠与疏离。
“大家好,我是叶瓷。”叶瓷对着麦克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今天不谈八卦,不谈私德。我们只谈一件事——视觉真相。”
她移动鼠标,将那张图片放大。
毛孔,瑕疵,甚至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
“有人说,我靠修图上位。”叶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说,修图是造假,是欺骗。那我想请问各位,你们每天在手机上看到的明星、广告、新闻,哪一张是没有修过的?”
台下鸦雀无声。
“张凌赫先生,作为本次展览的主办方,也是我所谓的‘金主’。”叶瓷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坐在第一排的张凌赫,“请您诚实地回答我,您希望呈现在公众面前的,是这张完美的脸,还是真实的脸?”
张凌赫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深邃。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叶瓷得到了许可。
她按下了“Delete”键。
屏幕上那张完美的脸,瞬间碎裂成像素块,然后消失。
“这张脸,是假的。”叶瓷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是无数个像素点堆砌出来的假象。现在,我要把它还原。”
她重新导入了一张照片。
那是前几天,张凌赫在摄影棚里,毫无防备时的抓拍。没有打光,没有造型,他揉着眉心,眼神疲惫,嘴角下垂,透着一股子中年男人的沧桑和孤独。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张总?这分明就是一个被生活榨干的普通人。
“这才是他。”叶瓷指着屏幕,“这才是你们想看的‘缺陷’。”
她开始修图。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压暗阴影,提亮高光,加深法令纹,甚至故意保留了他眼袋下的青黑。
这不是美化,这是丑化。
这是把一个人的脆弱,血淋淋地展示出来。
台下的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有人甚至忍不住喊道:“叶瓷!你这是恶意丑化!这是侵犯肖像权!”
“侵犯?”叶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那个记者,“刚才你们拿着放大镜找我黑料的时候,怎么不说侵犯?现在,我只是把同样的待遇,还给张总,这就叫侵犯了吗?”
那个记者被噎得哑口无言。
“叶瓷,够了。”张凌赫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低沉而有力。
叶瓷看着他。
张凌赫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舞台。
他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台下的观众,只是径直走到叶瓷面前,看着那个被她“丑化”了的自己。
“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张凌赫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也是你。”叶瓷倔强地仰着头,“你敢承认吗?”
张凌赫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拿过了叶瓷手中的压感笔。
全场屏息。
只见张凌赫握着笔,在那张“丑陋”的图片上,重重地画了一笔。
那是一滴眼泪。
黑色的,浑浊的,从那张假脸的眼角流淌下来。
“你说得对。”张凌赫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台下几百双眼睛,“我也是一个普通人。我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陌生。”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叶瓷身上,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但幸好,有人能看穿我的伪装。哪怕是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叶瓷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会发怒,会阻止,甚至会当场解雇她。
她唯独没有想过,他会配合她,甚至是……成全她。
张凌赫转过身,面对着大屏幕,对着麦克风说道:
“今天这场闹剧,到此结束。叶瓷女士,不仅是张氏资本的视觉顾问,更是我张凌赫的朋友。如果谁再敢在网上恶意揣测她,那就是与整个张氏资本为敌。”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掌声雷动。
那是真心实意的敬佩,是那些被真相震撼的掌声。
叶瓷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男人。
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而她,只是他身后那个小小的、却不可或缺的阴影。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这场游戏,她输了。
输得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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