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虾要去西岸交接旧档,行程三日。
临行前夜,屋里只有油灯一点微光。张海虾把整理好的卷宗摘要推到张海盐面前,字迹清浅,条目分得清清楚楚。
“这个案子,邻村海边枯井,有人说夜里听见井下有人低语。物证、方位我都标好了。”他抬眼,语气依旧平稳,“我不在,你单独去。”
张海盐斜倚桌边,指尖转着短刀,漫不经心嗤了一声:“多大点事,还要写这么多。以前哪次不是我们一起,你在旁边替我兜底。”
“这次不行。”张海虾收起笔墨,“西岸的旧卷宗只有我认得编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海盐身上,叮嘱的话压得克制,没有过分啰嗦,是习惯了的审慎:“井下湿滑,落石多。不要贸然下到底,先留退路。遇到不对劲,不要硬拼,优先传信回档案馆。”
“知道知道,唠叨。”张海盐收了刀,嘴上不耐烦,却伸手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衣襟内侧。
第二日天未亮,张海虾便动身。院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海盐靠在廊柱上,没上前相送,只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张海盐声音轻,混在晨间潮湿海风里。
张海虾微微颔首,转身踏上去往渡口的路。
院里一下子空了。往日两人相伴的动静消失,安静得有些突兀。没有张海虾在一旁提醒破绽、收拾残局,连空气里都少了一点安稳。
任务在傍晚。
滨海村落,枯井藏在红树林后方,咸腥的潮气裹着腐叶气息。往日探查,张海虾会先在外面勘察风向、痕迹,判断陷阱,张海盐负责突进。
这一回,只剩他一人。
张海盐摸出短刀,蹲下身,仔细查看井口边缘泥土。脚印杂乱,大半是村民围观留下,但深处有几道浅痕,不是普通人的鞋印。他皱了皱眉,习惯性侧头想开口问张海虾看法,转头才发现身侧空空,只有红树林沙沙响动。
他顿了片刻,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没有张海虾。没人帮他分辨气味,没人替他算退路,出事也不会有人第一时间来救。
他绑好绳索,缓缓沿井壁向下。井内幽暗,水汽浸得皮肤发黏。传闻里的低语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混着潮水起落的嗡鸣,听着像人声,实则是气流穿过岩石缝隙的共振。
本不算凶险。
但井下半腰,一块风化岩忽然松动。碎石哗啦砸落,绳索猛地一震,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块擦过他小臂,撕开一道深长伤口。
剧痛瞬间炸开。血渗出来,混着井水往下淌。
若是往日,张海虾一定就在井口,会立刻稳住绳索,冷静告诉他怎么落脚,上来之后,药罐早就备好。
张海盐咬着牙,一手攥紧绳索,另一只手挥刀挡开坠落碎石,稳住身形。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他没有喊,井下偏僻,喊了也无人听见。
他忍着疼继续往下,找到岩壁缝隙里藏的旧木牌——这才是案子的根,早年海客留下的祭祀物件,风声穿过木牌孔洞,造出闹鬼的传言。
拿到物证,原路向上攀爬。
爬出井口时,暮色已经沉下去。他坐在红树林根部,卷起衣袖看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慢慢渗。他从随身包袱翻出绷带,笨拙地包扎。张海虾包扎一向整齐稳妥,他自己动手,缠得歪歪扭扭,稍微一动,伤口就扯着疼。
风穿过林子,张海盐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嘴上向来逞强,对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么多年出外勤,潜意识里一直笃定身后有张海虾。有那道冷静的声音兜底,他才敢放开手脚去闯。
如今这份依托不在,每一步都要自己掂量轻重,每一处风险都只能自己扛。
他收好木牌物证,起身返程。
回到档案馆,天井漆黑。往日这个时辰,厢房的灯总会亮着,张海虾会坐在案前整理笔录,等他回来。此刻院落静悄悄的,只有芭蕉叶在晚风里摇晃。
张海盐推门进屋,点亮油灯。灯光落在桌面,空落落的。
他把物证和记录摊开,提笔写结案笔录。写字的时候,小臂一动就疼,字迹偶尔会抖。写到一半,停下笔,目光落在桌角——那里平时放着张海虾常备的白瓷药罐。
人不在。
他搁下笔,低声自言自语,像对着空气说话:“案子搞定了,没出大乱子。就是划了一刀,不算什么。”
没人回应。
他沉默片刻,继续写笔录,尽量把细节写得周全,免得张海虾回来复盘时,挑他的错。
夜色渐深,南洋海潮声遥遥从远处漫进院子。
张海盐靠在椅背上,看着案卷。独自出任务,他做得成,也扛得住伤。只是少了一个人在旁边,少了拌嘴,少了事后擦药时那句平淡的叮嘱,一切都显得冷清。
三天之后,张海虾就会回来。
到时候,免不了要被他看见手臂上的伤,免不了又要被念叨一顿。
想到这里,张海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