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虾端坐案前整理笔录。脊背挺直,姿态端正,指尖捏着细笔,落字规整清隽,一笔不乱。桌面收拾得利落干净,砚台、镇纸、堆叠的卷宗各归其位,井然有序。他向来如此,日子过得克制稳妥,细微琐事都打理得滴水不漏,安静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日复一日的平淡光景。
身后长榻上,张海盐瘫得毫无章法。袖口随意挽着,领口敞着大半,手里捏着张废纸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纸面哗啦轻响,却驱不散半点闷热。他天生耐不住静,浑身的野性和躁动,在这漫长午后被磨得无处安放。
“太闷了。”他懒懒嘟囔,尾音拖得散漫。
张海虾笔尖未停,语气清淡:“心静自然凉。”
“得了吧,你那是木头定性。”张海盐嗤了声,翻身坐起,赤脚踩着凉席凑到桌边,低头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头疼,“天天写这些东西,翻来覆去都是邻里异闻、市井传闻,最后通通归档封存,无人翻看,有什么意思。”
“归档存底,来日查案便有据可依。”张海虾抬眸淡淡看他,目光平和,“总要有人做这些稳当事。”
“稳当得无聊。”
张海盐闲得手痒,指尖伸出去,轻轻挑了挑张海虾垂在肩前的发尾。小动作轻佻,带着惯有的顽皮。
“别闹。”张海虾头也不抬。
“我没闹。”张海盐一本正经,指尖又轻轻蹭过他的发丝,“我就是好奇,你坐这么久,脖子不酸?腰背不僵?”
“总好过某人整日乱跑,次次磕碰擦伤,转头就忘。”张海虾落笔收尾,终于搁下笔,视线落在他小臂那道浅浅的新痕上。
张海盐瞬间气短。
他嘴硬天下第一,可唯独在张海虾面前,赖不掉半分马虎。每次出外探查,莽撞前行、肆意奔走,磕伤擦伤从不当回事,也从不主动处理,最后永远是张海虾默默收拾残局。
“小伤而已,不值当念叨。”他别开脸逞强。
张海虾早已摸清他所有脾性。这人张扬桀骜、天不怕地不怕,在外从不吃亏,唯独在他身边,习惯性依赖,习惯性示弱,习惯性等着他兜底。
他从桌下取出白瓷药罐,默不作声递过去。
张海盐伸手接过,又顺势耍赖:“够不着,你帮我涂。”
张海虾无奈轻叹,接过药罐。指尖微凉,动作轻稳耐心,细细替他敷药,力道放得极柔。经年累月,早已熟练至极。
张海盐垂着眼看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我们天天困在这院里,没大案、没远行,日日如此,不枯燥吗?”
张海虾动作微顿,抬眼时眼底盛着温柔天光。
“安稳,便很好。”
乱世浮沉,张家前路飘摇,能有一方小院可守,有一个人朝夕相伴,已是难得的安稳。
张海盐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忽然没了辩驳的话语。世人皆惧他顽劣张扬、惹是生非,唯有张海虾,永远接住他所有躁动不安,包容他所有棱角与不省心。
药膏涂完,院落依旧安静。
没安分片刻,张海盐又开始闹腾:“晚上要喝椰糖糖水。”
“今日糖料用完了。”张海虾收好药罐。
“那你去买。”
“卷宗尚未整理完毕。”
张海盐立刻耍赖,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语气蛮横又幼稚:“我热了一整天,必须喝甜的。你不去,我就把你整理好的卷宗全打乱。”
张海虾抬眸看他,眼神平淡带着威慑:“你敢。”
张海盐气焰瞬间收敛,悻悻撇嘴,低声咕哝:“吓唬一下而已。”
他嘴上放肆,心底从来舍不得糟蹋张海虾用心做好的一切。
张海虾看着他别扭委屈的模样,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退让得自然:“收尾完毕,便带你去。”
张海盐瞬间眉眼舒展,得意洋洋,像讨到糖吃的少年。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缓缓消退。
张海虾将最后一叠卷宗锁进木柜,扣好柜锁,取过廊下的草编布袋。院门口,张海盐早已等候多时,靠在门框晃着腿,指尖不住摩挲腰间短刀,迫不及待等着出门。
“磨磨蹭蹭,再晚铺子该收摊了。”他催促。
“方才是谁要等我整理完毕再动身?”张海虾合上院门,扣紧门闩,语气淡然。
傍晚的街巷浸在温柔暮色里,椰香混着街边残留的烟火气,晚风轻拂屋檐,卷起细碎尘土。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张海盐步子轻快偏大,时不时往前窜出两步,又下意识停下回头张望,等张海虾跟上。
“走这么慢,跟卷宗长在了脚上一样。”
张海虾步履平稳,目光习惯性扫过墙角巷尾,审慎细致:“行路不必急,路面坑洼,当心崴脚。”
“多大点事。”张海盐嘴硬,脚下却乖乖避开凹陷石缝。
街口糖水铺的木棚下已经点亮油灯,昏黄暖光漫开。老板熟识二人,笑着舀出两碗温热的椰糖羹,嫩白椰肉浮在透亮的糖汤里,甜香袅袅。
两人捧着碗沿路折返,不疾不徐。
张海盐舀起一大勺糖水含进嘴里,甜意漫遍四肢,舒服地轻叹一声。他侧头瞥见张海虾小口慢吃的模样,眼珠一转,伸勺子探过去:“分我一块椰肉,你这块大。”
“你碗里尽有。”张海虾微微避让。
“不要,就要你的。”张海盐不依不饶。
张海虾无奈妥协,舀起那块椰肉递到他勺中。
张海盐吃得眉眼发亮,满心欢喜。
暮色越来越浓,巷中人家窗灯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人声犬吠。两道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极长,轻轻交叠在一起,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下次案子了结,我们去远些的市集。”张海盐随口说道,“听说那边有好看的短刀配饰。”
“可以。”张海虾应声,不忘叮嘱,“但不许随处比划,不许乱折草木。”
张海盐啧了一声:“你真是三句不离教训我。”
“免得你闯祸,最后劳人收拾。”
这话戳中旧事,张海盐想起之前砍坏师傅兰草被罚的事,瞬间哑口无言,低头乖乖喝汤。
不多时,两碗糖水见了底。张海盐捏着空碗四处张望,张海虾取出干净帕子递过去。
“擦嘴。”
张海盐胡乱抹了两把,帕子边角沾了糖渍。张海虾毫不在意,随手收好。
临近宅院,晚风潮气渐重,云层低压,隐隐聚着雨意。
“要下雨了。”张海虾抬眼望云。
“那正好,不用扫院子。”张海盐立刻开心接话。
张海虾无奈摇头:“落雨积泥,落叶混水,天晴更难清扫。”
张海盐瞬间垮脸,恹恹叹气:“就不能有一件省心的事?”
张海虾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温柔。
“有。”
“什么?”
“吃完糖水,归家歇着。”
张海盐一愣,随即别扭地哼了一声,快步往前走,轻快藏不住半分。
“啰嗦,快点跟上,别淋雨。”
张海虾缓步跟在他身后, 等两人踏进天井,零星雨星终于落下,轻轻敲打着院里芭蕉叶,淅淅沥沥,温柔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