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风铃都懒得晃动,只剩蝉鸣一层叠着一层,聒噪地糊在耳边。
张海盐闲得浑身发痒,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蹲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戳地面。院里摆着师傅刚移栽回来的几株珍贵兰草,盆土湿润,枝叶舒展,是师傅再三叮嘱过不许碰的东西。
他本只是随手比划刀势,少年心性收不住,手腕翻飞间力道没轻没重。寒光一闪,利落的刀风扫过,几盆娇弱的兰草应声折倒,盆土哗啦翻落,细碎的青叶散了满地,好好一片景致瞬间狼藉一片。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张海盐手里的刀顿在半空,脸上的散漫笑意僵住。他低头盯着满地残枝泥土,心底瞬间慌了,却还死撑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飞快收刀起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脚尖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试图盖住凌乱的痕迹。
他最清楚,这几株兰草是师傅的心头好。
没等他想好怎么糊弄过去,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张海虾端着两杯凉茶从屋内走出,目光轻轻一扫院落,落在狼藉的花盆与满地残叶上。他脚步微顿,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戾气。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张海盐后背一僵,梗着脖子转头,率先开口嘴硬:“风吹的,跟我没关系。这院子风大,花草本来就立不稳。”
张海虾垂眸看着他故作镇定、实则眼神飘忽的模样,指尖捏着的茶杯轻轻抵过掌心,语气平淡得没半点波澜:“今日无风,檐上纹丝不动。”
一句话,便戳破了他拙劣的借口。
张海盐被怼得哑口无言,脸皮挂不住,干脆耍起无赖,别过脸哼了一声:“折了就折了,几株草而已,回头再栽便是,多大点事。”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悄悄蜷缩着,分明是心知理亏、偏不肯服软的别扭模样。
张海虾放下茶杯,俯身蹲下身,安静地收拾散落的盆土、折断的枝叶,动作细致又稳妥。他素来如此,张海盐闯下的烂摊子,他从来都是默默善后,早已习以为常。
他一边规整翻倒的花盆,一边低声道:“师傅特意嘱咐过,这几株兰草难养,南洋水土不适,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你一时贪玩,全都毁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张海盐听得心烦,却不敢真的发火,只能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不耐。
话音刚落,堂屋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师傅缓步走了出来,目光沉沉落满狼藉的天井,一眼便看清了满地狼藉,也看清了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张海虾,和一旁站得笔挺、故作淡定的张海盐。
院中瞬间寂静,聒噪的蝉鸣仿佛都淡了几分。
张海盐瞬间收敛了所有顽劣,背脊绷得笔直,老老实实垂着手,不敢再乱动半分。
张海虾也随之起身,静静立在一旁,不辩解,不推脱。
师傅扫过满地残草,视线最终落在两人身上,声音沉稳又严肃:“谁做的?”
张海盐喉结动了动,正要硬着头皮揽下所有过错,没等开口,身旁的张海虾已然轻声开口:“师傅,是我看管不周。”
他没有半句遮掩,也没有半句辩解,坦然替这份疏漏认了责。
张海盐当即转头瞪他,眼底写满不解:明明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师傅自然心知肚明,素来顽劣惹事的是张海盐,温柔稳妥的张海虾从不会肆意胡闹。看了眼故作镇定的张海盐,又看了眼主动揽责的张海虾,语气沉了几分:“海盐顽劣肆意,肆意损毁物件,不知稳重。海虾性情温良,却事事纵容,不知规劝约束。”
短短两句话,定了两人的错。
“今日罚你们二人,清扫整座老宅院落,整理全部存档卷宗,今夜清点完毕,不得留半分疏漏。”
责罚落下,没有偏颇,一人因闯祸受罚,一人因纵容连带。
张海盐抿紧唇,心里清楚是自己的错,连累了张海虾,却依旧嘴硬不肯低头,只是乖乖应了一声:“知道了。”
张海虾微微颔首,神色坦然:“弟子谨记。”
师傅转身回了屋内,木门轻轻合上,压下了最后一丝余地。
偌大的天井又恢复安静,只剩满地狼藉和未散的燥热。
张海盐踢了踢脚边的泥土,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人,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愧疚:“本来就该我一个人受罚,你瞎认什么错。”
张海虾抬手拍了拍袖口沾染的尘土,目光落在满地残叶上,语气清淡如常:“你我一同受训,朝夕相伴。你闯的祸,我从来都躲不开。”
他早已习惯这般结局。
张海盐看着他温和包容的模样,心头那点嚣张彻底敛尽,别扭地别开脸,不再顶嘴,默默弯腰拾起地上的残枝。
日头依旧毒辣,滚烫的青石板映着两人的身影。
一个生来爱闹闯祸,一个永远跟在身后收拾残局、陪他担责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