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缓步走在归馆的长街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旗袍,步伐稳而松弛。
她出门办事,心里原本揣着一点为师的细碎心意,打算顺路捎些吃食零碎带回档案馆。院里两个少年,张海盐贪嘴好动,见了甜食总会眼亮;张海虾性子安静,虽不会主动讨要,拿到东西也会妥帖收好。
街角支着一卦摊,褪色布幡被热风掀得轻轻拍打木杆。算命先生没有拦路招揽,只在张海琪行至摊前,抬眼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双子同根,纠缠过密,互拖运程,难成大器。”
张海琪脚步未停,脸上不起半点波澜。她不信命。可这一句话,轻飘飘落进心里,沉了下去。
她太清楚这两个孩子。张海虾定力深厚,遇事知进退,留在身边打磨,将来足以撑起南洋张家这一支。唯有张海盐。
少年天赋拔尖,身手、胆识、对线索的直觉,都是百年难遇。可他性子野,依赖心重,闯祸之后总有张海虾替他收拾残局,长久下来,锐气之下藏着浮躁,遇事总习惯往后退一步,等着有人兜底。
继续放在一处,张海盐永远长不出独当一面的筋骨。
张海琪自知心软。日日看着长大的孩子,训诫可以,责罚可以,却很难下那种置之死地的严苛。她能教他术法、教他辨迹,却割不断他对张海虾的依赖。谶语她本不信,但她看得明白:两个少年朝夕厮守,这份羁绊,既是庇护,也是桎梏。
回到档案馆时,暮色已经漫满天井。
张海琪坐在案前提笔,字迹清瘦锋利,没有多余温情。一纸荐信,写明张海盐天资出众,南洋档案馆局限太小,遣往本家,投奔族长历练。信中没有托任何人照看,没有写明路线。能不能找到族长,能不能在本家立足,全凭张海盐自己。
要断退路,就得断得干净。
次日,她唤来两人。
张海盐站得歪歪扭扭,漫不经心地晃着肩膀,眉眼依旧桀骜,完全没料到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张海琪将信封递过去,语气平直,听不出喜怒:“你天赋太盛,我教不住你。去寻族长,自行历练。”
少年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他下意识转头,目光飞快扫向身侧的张海虾。
张海虾静立一旁,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攥紧衣料。他没有出声,素来不会当面违逆师傅的决断。
张海盐试着嬉皮笑脸打圆场,话到嘴边,撞进张海琪毫无松动的视线里。那不是商量,是定论。
最后,他揣着那封薄薄的信封,带着一身不服,离开了南洋档案馆。
院里一下子安静许多。
潮起潮落,南洋的暑气来来去去。张海虾照旧每日整理卷宗,清扫天井,按时受训,言行举止一如从前。旁人看不出异样,张海琪也只当少年已经踏上寻族长的路途。
只有入夜之后,张海虾会独自倚在廊柱上,望着空荡荡的院角,静静站上片刻。
谁都没料到,仅仅半月。
深夜,档案馆后墙的灌木丛里,月影稀疏。一道黑影借着树影掩护,轻巧翻落院内,落地只发出极轻一声闷响。
是张海盐。衣衫蒙着路途尘土,袖口磨出毛边,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眼底却执拗得发亮。
他根本没有动身寻找族长。
长路孤苦,没有张海虾在一旁,他待不住。所谓前程历练,在他看来远不如留在档案馆实在。一路躲避行人关卡,绕了远路,他终究折返南洋。
厢房的木窗被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是两人私下约定的暗号。
张海虾听见声响,心头微震,几乎立刻认出这个动静。他悄声推门,月光落在院中,接住满身风尘的张海盐。
两人对视,没有多余惊叹。
张海盐压着嗓子,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依旧是那副痞气:“我不去找族长了,我回来了。”
张海虾没有劝他离开,也没有开口质问。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指尖轻轻扫过他肩头积着的尘土,动作放得极轻。
他敬重师傅,恪守教诲,可这份规矩,压不住他想护住张海盐的心思。
张海虾熟悉这座宅院每一处死角,清楚张海琪每日的作息与走动路线。厢房内侧储物隔间常年避光通风,极少有人踏入。他悄悄清理干净,把那里改成藏身之处。
一场暗度陈仓就此开始。
白日,张海虾维持原样,埋首卷宗,应答师傅的问话,举止从容,不露半分破绽。所有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安分、谨遵师训的弟子。
只有等到深夜,张海琪房内灯火熄灭,整座院落沉入寂静,张海虾才会端着备好的吃食与清水,走进隔间。
白日里,张海盐蛰伏在狭小暗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待到夜深,才敢短暂出来舒展手脚,依旧改不了嘴贫的性子。
“你这隔间也太闷了,再待下去,我骨头都要僵住。”张海盐靠着墙,咬了一口麦饼,含糊抱怨,“师傅也真狠心,说赶人就赶人,半点情面不留。”
张海虾坐在一旁,借着微弱的月光擦拭匕首,头也不抬:“当初是谁拿师傅移栽的兰草练刀,一院子泥土残叶,最后两人一同受罚清扫卷宗?师傅决断,自有她的考量。”
“那不一样。”张海盐挑眉,把麦饼碎屑弹向他,“闯祸归闯祸,她犯不着直接把我打发走。还让我自己去找族长,路那么远,线索又含糊,摆明了为难人。”
张海虾侧头避开碎屑,淡淡回:“她本意是让你独自历练,断掉依赖。只是你不肯往前走。”
“历练有什么意思。”张海盐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张海虾脸上,“没你跟着,遇上怪事没人帮我兜底,拌嘴都找不到人,有什么好练的。”
“藏在这里,风险不小。”张海虾停下擦拭匕首的手,抬眼看他,“师傅耳目通透,一旦察觉,我们两个都要受重罚。”
张海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怕什么。有你帮我遮掩,只要我们小心些,未必会露馅。再说,真被抓到,大不了一起受罚,又不是第一次。”
张海虾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转瞬便敛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