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地底,终年不见天光是张海楼和张海虾整个少年时代的全部天地。
火光惨白刺眼,照得空旷的训练石室愈发冷清。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刻痕,是一代代张家孩子练刀、练步法、破机关留下的印记,深浅交错,皆是血泪磨出来的痕迹。
一轮负重奔行刚刚结束,紧接着便是徒手格斗对练。张海琪立在石室高台,声音冷硬地落下,指定他们二人对拆招式。
张海楼立刻活动着手腕,骨节咔咔轻响,眼底燃起好胜的光。他出拳向来凭一股猛劲,脚步起落大开大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直冲着张海虾面门袭去。拳风呼啸,却留了分寸,没有下死力。
张海虾静立原地,身形稳如磐石。等到拳锋快要碰到衣襟的刹那,他才微微侧身,轻巧避开这一击,手腕翻转,精准扣住张海楼的小臂。他发力极巧,不硬抗蛮力,顺着张海楼前冲的力道轻轻一拧。
张海楼重心一歪,踉跄半步,险些摔在石地上。他迅速屈膝稳住身形,反手抽回手臂,抬脚横扫,攻向张海虾下盘。
“招式太急,重心靠前,破绽全露。”张海虾低声提点,脚下轻移避开扫腿,手掌虚虚抵在张海楼肩头,没有用力将他推倒,只借着推力逼他后退半步。
地底的格斗训练本是不留情面的,同批孩子交手,招招狠厉,磕碰流血是常事。可只要是他们两人对练,张海虾永远会收着大半力道。他能一眼看穿张海楼每一处招式漏洞,却不会趁势重创;明明数招之内就能将张海楼彻底制住,却故意留出周旋空间,陪他反复拆解,引导他修正动作。
张海楼不服输,接连几记快拳砸过去,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他知道张海虾在让他,嘴上嚷嚷:“别放水!全力来!”
“全力,你此刻已经倒地。”张海虾淡淡回了一句,忽然变招,速度陡然加快。指尖轻叩张海楼手肘的薄弱处。
张海楼手臂一麻,拳头登时脱力。张海虾顺势抬手,掌心轻轻贴在他胸口,只是虚按,没有推击。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冷白灯光落在两张少年脸上,张海虾气息依旧平稳,张海楼却是大口喘气。
“看清楚。”张海虾维持着压制的姿势,放缓语速,“刚刚你出拳时左肩抬高,对手抓住这个间隙,就能直接锁喉。”他抬手,指尖轻点张海楼左肩,演示破绽所在。
张海楼眨眨眼,没有挣扎,乖乖听他讲招式。方才一番缠斗,他小臂蹭到石壁,磨破一道新的擦伤,渗出血丝。
张海虾瞥见那道伤口,原本专注于教学的眼神微顿,手上力道立刻完全松开,后退半步,结束对练。
高台之上的张海琪淡淡扫来一眼,没说话。她看得明白,张海虾心思太重,对张海楼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无情出手。
同批受训的孩子大多沉默麻木,被日复一日的磨砺磨去了所有稚气,唯独张海楼是个例外。
他永远精力旺盛,永远不肯安分。
少年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之上,额前碎发湿漉漉垂落,沾着细汗。刚卸下全身负重的铁石,他就瘫坐在冰凉的石地上,大大咧咧伸开四肢,毫无形象地喘着气,嗓音带着少年跑完极限训练的沙哑。
“累死了……这破地方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地底永远恒温阴冷,可他浑身冒着热气,眼底是藏不住的鲜活,像一粒倔强的火种,硬生生撞碎了这片死寂里的沉闷。
不远处,张海虾正靠墙而立。
他永远和聒噪跳脱的张海楼截然不同。
同样刚结束高强度训练,他身姿依旧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狼狈。额间仅有薄汗,呼吸平稳绵长,连凌乱的衣角都被他随手捋得整齐干净。少年眉眼清浅沉静,自带疏离清冷,小小的年纪,就已经透着超乎常人的克制与沉稳。
他抬手,慢条斯理擦拭着掌心磨出的淡红薄茧,方才徒手破石壁机关,坚硬的石棱蹭过掌心,留下细碎的擦伤,他却仿若无痛。
张海虾天生心思缜密,悟性卓绝,无论是繁复的张家密谱,还是刁钻的地底机关,旁人练百遍尚且生疏,他十遍便能吃透精髓。张海琪常说,张海虾是天生的张家执行人,冷静、隐忍、谋定而后动,无半分破绽。
可这份完美周全,唯独会在张海楼身上破例。
他抬眸,目光越过空旷的石室,落在满地耍赖的少年身上,清淡的眉眼间,漾开一点极浅的无奈。
“坐地上着凉。”
声音清清淡淡,是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声线,温和却有力,带着习惯性的管束。
张海楼闻声,懒洋洋掀起眼皮看他,半点不听劝,反而故意往石地上蹭了蹭:“怕什么,我皮厚,冻不着。倒是你,海虾,你天天这么绷着,不累吗?”
张海虾没应声,只是缓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动作自然又熟练,伸手拎住张海楼的后领,像提一只不听话的小兽,轻轻一用力,就把瘫在地上的人拽了起来。
少年力道克制,不重,却不容拒绝。
张海楼猝不及防起身,晃了晃身子,顺势扒住他的胳膊,嬉皮笑脸地黏上去:“哎哎哎,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比谁都清楚,张海虾看着清冷,却是整个地底唯一会管他、会护他的人。
地底训练残酷至极,容错率为零。
“又偷懒。”张海虾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张海楼泛红的小臂新伤,少年方才格斗对练,手上磨出了细密的伤口,“基本功不扎实,只会蛮冲,下次遇险,没人替你挡。”
语气是训诫,动作却是温柔的。
张海楼乖乖垂着手,看着低头认真替他处理伤口的少年。
冷白的灯光落在张海虾的发顶,勾勒出少年清瘦的下颌线,眉眼温顺,褪去了训练时的冷硬锋利。
地底数年,所有人都逼着自己变强、变冷漠、变得无情无义,唯独张海虾,把所有的温柔和心软,都留给了他一个人。
“我知道。”张海楼忽然收敛了嬉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少年独有的认真,“所以我要快点变强。”
他不想永远只做被护着的那一个。
张海虾擦拭伤口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
少年眼底不再是往日的顽劣,亮晶晶的,盛着最纯粹的执念。
片刻后,他浅浅颔首,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期许,没有苛刻的要求,只是信他而已。
训练的钟声再次在空旷地底回荡,沉闷悠远,预示着下一轮特训即将开始。
张海虾收起细布,站直身子,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机关通道:“走了。”
“嗯!”
张海楼立刻跟上他的脚步,不再耍赖偷懒。
两道单薄的少年身影,并肩走进幽深黑暗的石室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