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签了三十年南洋卖身契,困守这片诡谲海域。本可以安稳留在本部、前程坦荡的张海虾,二话不说自请随行。漫漫南洋岁月,海浪滔天,诡案丛生,张海盐永远负责冲锋陷阵、以身涉险,而张海虾永远跟在他身后,替他收拾残局,替他规避凶险,替他扛下所有无人知晓的沉重。
张海盐是游走灾厄、自带锋芒的蛇,张海虾是温顺纯粹、甘愿栖身的画眉鸟。从一开始,他们的宿命就写好了结局——鸟为蛇栖,亦为蛇献祭。
那场惊天爆炸,成了他们一生的分水岭。
黄昏草的毒雾漫天弥漫,火光吞噬了整艘船只,硝烟与毒瘴裹住了两个少年。张海盐一时冲动酿成大祸,漫天险境里,张海虾下意识挡在他身前。
那一役过后,天翻地覆。
张海虾落下终身残疾,双腿再无法站立,余生困于方寸轮椅,浑身浸染无解的蜮毒。毒素日夜侵蚀心智,硬生生在他温柔的灵魂里,催生了暴戾阴鸷的黑虾人格。
从前那个永远温润从容、事事周全的张海虾不见了。他被病痛折磨,被人格撕扯,清醒时温柔依旧,失控时戾气满身,亲手犯下错事,杀害了悉心教养他们的师父张海琪。
清醒的每一刻,张海虾都活在无尽的愧疚与痛苦里。
他拆下自己轮椅上的约束带,细细缠好,郑重塞进整日焦躁疯闯的张海盐手里。那根朴素的布带,被他摩挲得温润,藏着他最后的期许与牵挂。
“遇事克制一点,别总冲动。”他坐在轮椅上,眉眼倦淡,语气是惯常的温柔,“多看看这根带子,别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张海盐那时不懂这份叮嘱里的诀别之意,只烦躁地接过带子,嘴上依旧不饶人,心底却牢牢攥紧。此后数年,这根约束带成了他贴身不离的物件。愤怒极致时他狠狠摔开过,可转头又疯了一般捡回、细细抚平褶皱;赴险复仇前,他会低头轻触布带,像是借这方寸温柔,稳住一身杀戾。
南洋三年时光,是他们余生最安稳温柔的岁月。
凶名在外的南洋瘟神,褪去所有锋芒戾气,日日守在轮椅旁,悉心照料瘫痪染毒的张海虾。他踏遍南洋荒岛浅滩,翻遍所有秘档残卷,疯了一样寻找解毒之法。从前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为的少年,第一次生出恐惧,怕海浪吞人,怕毒厄夺命,怕他的海虾,留不住了。
可蜮毒无解,人格难控,宿命从来不容侥幸。
张海虾和张海琪默契的没有告诉张海盐假死要的真相。
他精心布局,刻意疏离,一步步逼得张海盐怨怼、愤怒,最后定下一场终极对峙。
对峙的那一刻,黑虾的暴戾与白虾的温柔在一具躯体里撕扯拉扯。张海虾望着眼前满目赤红、又怒又痛的张海盐,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
他不要拖累他,不要让他背负弑兄的罪名,不要让他终生困于愧疚牢笼。
刀光凛冽,破空而至。
那一刀是张海盐盛怒之下的出手,却被张海虾主动迎上。他主动将刀尖对准自己,借着冲撞的力道,奔赴这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利刃入身的瞬间,所有暴戾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最干净、最温柔的白虾人格。
雨势滂沱,掩不住细碎的喘息。张海虾倒在张海盐怀里,温热的血浸透衣衫,洗去了半生南洋风霜,也洗去了所有纠缠苦痛。
他看着眼前痛到浑身颤抖、近乎崩溃的张海盐,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抬手,想再摸摸他的眉眼,指尖却终究无力垂落。
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
他护了张海盐一辈子,从年少懵懂到生死诀别,从岁岁相伴到以身献祭。他用自己的命,终结了诅咒,终结了祸端,换他的海盐,从此无拘无束、平安无虞。
“海盐,别难过。”
风卷着雨声,吹散了他最后的低语。
画眉鸟终是归于山海,完成了这一生唯一的宿命,献祭于他的蛇。
张海虾走后,南洋再无并肩之人。
张海盐抱着逐渐冰冷的人,跪在漫天风雨里,第一次尝到彻骨绝望。他闯过无数生死险境,从未有过一丝畏惧,可这一刻,他连呼吸都痛得发抖。
他多想随他而去,了结这无边孤寂,却被师父临终遗愿、被两人半生羁绊牢牢困住。
后来,张海盐收敛了所有疯戾戾气,收敛了一身锋芒桀骜。他将张海虾的遗体带回厦城好好安葬,接过了南部档案馆的重担,成了沉稳隐忍、独守秘事的新任馆长。
他依旧常年驻守南洋,守着这片他们并肩走过的海域,守着两人未完成的使命,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思念。
那根旧约束带,被他妥帖收好,日日贴身携带,从未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