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悄无声息,天光破开厚重云层,细碎的金白落在南部档案馆老旧的木质窗棂上,扫去了整夜的阴湿寒气。
一夜之间,张海盐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在此之前,他是张家坐镇南疆的组长,是吴邪手里最靠谱的底牌之一,是活了近百年、看透江湖所有算计与生死的张海楼。
可从张海虾落在他档案室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就全都作废了。
手机屏幕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震动。
吴邪的消息刷了整整九十九加,红色的未读提示刺眼得很。
【吴邪:档案馆新到的南洋卷宗你核对一下,下午要汇总。】
【吴邪:之前谈好的合作方今晚碰面,你替我去一趟。】
【吴邪:张海楼?人呢?消失了?】
【吴邪:合着我忙活半天,我的主力队员直接跑路了?不是你说要复兴张家的吗?】
最后一条消息带着满满的无奈,末尾甚至跟了个摆烂的表情包。
张海盐扫都没扫一眼,指尖利落点了全部已读,反手直接开了免打扰。
什么卷宗,什么碰面,什么布局。
他侧过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的人。
张海虾还穿着那一身百年前的旧式布衣,料子陈旧洗得发白,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昨夜短暂的时空动荡和旧毒躁动过后,他此刻格外安稳,白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细腻的布料,眼神干净又茫然,像个误入繁华俗世的故人,与这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双腿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麻痹后遗症,不能久站,轻轻动一下,膝盖就会传来细微的酸软钝痛。
“疼?”张海盐的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吊儿郎当,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张海虾闻声抬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是独属于白虾人格的温润平和:“不碍事,老毛病了,不疼。”
他总是这样。
从前在南洋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是这样,被毒素侵蚀、半身瘫痪是这样,就连死在他刀下的最后一刻,也是这样。永远习惯性隐忍,永远习惯性安抚他,永远把所有苦楚藏在自己心里,只把安稳和温柔留给他张海盐。
张海盐心口骤然一酸,堵得满满当当。
他走过去,半蹲在张海虾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膝盖,指尖温热的力道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他。百年间积压的愧疚、思念、失而复得的惶恐,全部揉在了这个轻柔的动作里。
“今天不带你待在档案馆了。”张海盐抬眼,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里太闷,带你出去走走,看看我这一百年,独自看过的人间烟火。”
张海虾微微一怔,轻声问:“外面,就是百年后的世道吗?”
“对。”张海盐笑了笑,眼底盛满了独属于他的温柔,“山河换了新颜,世事改了模样,所有人、所有事都变了,唯独我没变,也唯独,你没变。”
一百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可他的虾仔,还是当年那个会把唯一的干粮分给自己,会替他挡下所有刀枪风雨,会哪怕粉身碎骨也想护他周全的张海侠。
张海虾眸色微动,轻轻点头:“好,都听你的。”
张海盐起身,极其自然地弯腰,扶住张海虾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人扶起来。察觉到他身形微晃、双腿发软的瞬间,他立刻收紧力道,稳稳将人半揽在怀里,充当他最安稳的支撑。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里,一遍遍练习过无数次,如何搀扶他、护住他、陪他行走人间。
两人刚走出档案馆大门,楼道拐角就传来了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
铁三角三人挤在一处,脑袋凑成一团,明目张胆地吃瓜看戏,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
胖子挤在最前面,扒着墙壁探头探脑,压低声音啧啧感叹:“我的个亲娘嘞,我算是开眼了!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咱们天不怕地不怕、油盐不进的小张哥,这么小心翼翼伺候人的样子,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吴邪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眉眼间满是戏谑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唏嘘。
他认识张海盐多年,这个男人看似随性散漫,他一直以为,张海盐这辈子,就只会守着冰冷的卷宗和空荡荡的档案馆,孤独终老,做个彻头彻尾的孤寡老人。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来这人心里锁着一座坟,葬着他执念一生的故人。如今枯坟生花,故人归来,他所有的冷漠和孤傲,便尽数化作了温柔。
“难怪啊。”吴邪轻轻叹气,“难怪这么多年,任凭我怎么折腾,怎么施压,他都稳如泰山,从来无欲无求。”
小哥站在最外侧,一身黑衣静默伫立,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眼神平淡无波,却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三人正窃窃私语着,没留神脚步声靠近,一抬头,就对上了张海盐似笑非笑的眼神。
张海盐半点被抓包的窘迫都没有,如今心里装着张海虾,连对待铁三角的耐心都多了不少,只是语气带着点警告:“看够了?再围观,就把你们三个扔去后山守卷宗。”
胖子立刻收起吃瓜嘴脸,嬉皮笑脸凑上来:“别啊小张哥!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嘛!百年单身孤寡,好不容易等回心上人,我们不得替你高兴高兴?”
说着,胖子一拍胸脯,一副靠谱大哥的模样,开始输出自己的独家追人馊主意:“不是哥说你,张海楼,谈恋爱得主动!你这么小心翼翼畏手畏脚的不行!听我的,搞点浪漫的!鲜花大餐、浪漫夜景、甜言蜜语,一套流程拉满,保证虾哥心软!”
吴邪紧随其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精准补刀,继续出馊招:“胖子说得对,而且你得与时俱进。现在谈恋爱不吃老一套了,得会说情话,会搞氛围感。我教你几句现代最火的土味情话,你找机会说给海虾听,绝对管用。”
话音落下,吴邪清了清嗓子,当场示范:“比如——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是缺点你。”
张海盐:“……”
他活了快一百年,纵横南洋、闯荡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么尴尬的东西,就是这么个货,给族长拐走了。
连一向温和淡然的张海虾,都微微愣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有些无措地看向张海盐。
张海盐:不,我真的不认识他们,就连组长我也不认识,那铁定是冒充的,我跟他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是当初那个好宝宝。
偏偏吴邪还浑然不觉,再接再厉:“还有还有!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水果吗?是你这个开心果!”
胖子在一旁疯狂鼓掌起哄:“绝了!无邪你可以!小张哥赶紧学!背下来!随时随地活用!”
小哥看了看满脸僵硬的张海盐,又看了看耳尖泛红、局促不安的张海虾,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了过去。
算是全场唯一正常、且唯一有用的安慰。
可惜,杯水车薪。
好好的温柔出门氛围,被铁三角一顿花式馊操作,彻底变得画风跑偏,尴尬又搞笑。
张海盐简直哭笑不得,一手稳稳揽着张海虾,一手不耐烦地挥手赶人:“滚滚滚,你们三个懂个屁的相处。我俩情谊,是你们这些现代套路能比的?别在这儿添乱,再瞎出主意,我直接把你们全部发配去雨林探墓,半年不准回来。”
“别别别!我们不说了还不行嘛!”胖子连忙摆手,却依旧不死心,偷偷凑在吴邪耳边小声嘀咕,“你看他嘴硬心软!明明就是不会追人,还不好意思承认!咱们悄悄跟着,随时给他支招!”
吴邪挑眉点头,达成共识。
小哥依旧沉默,默默跟上两人的脚步。
于是乎,整条街上就出现了极其离谱的画面。
前方,张海盐小心翼翼护着身形单薄的张海虾,步履缓慢,耐心温柔地给身边人介绍着眼前的一切。
“这个叫汽车,是现在的代步工具,比当年的船快得多,一日千里。”
“那个是路灯,夜里会亮,不用再点煤油灯。”
“手里这个是手机,千里之外,可以瞬间传信,再也不用等数月的书信归期。”
他讲得细致温柔,把百年间更迭的新世界,一点点讲给来自旧时光的少年听。
张海虾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新奇,时不时侧头看向身侧的事物。
他的海盐,一个人,带着他们两个人的回忆,孤零零地,好好活了整整一百年。
而身后三步远的距离,铁三角三人跟得鬼鬼祟祟,全程蹲守吃瓜,时不时小声嘀咕,复盘接下来的“追人攻略”,随时准备继续给张海盐添乱、帮倒忙。
胖子:“等会儿吃饭我跟你说!一定要主动给虾哥夹菜!剥虾递水全套安排上!细节拿捏!”
吴邪:“吃完饭带去逛夜市,买点小玩意儿,氛围感直接拉满。”
小哥:……(默默点头附议)
张海盐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三个看热闹的家伙,脑子里没半点正经主意。
但他没有再驱赶。
阳光正好,微风温柔。
身边是失而复得的故人,身后是吵吵闹闹的烟火。
张海盐低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张海虾,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我找到你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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