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阴落在人间,不过史书薄薄几页。
可落在张海盐身上,是整整一辈子。
墨脱的夜常年寒凉,档案馆的灯火却百年不熄。窗户外是连绵雪山,终年雪白,像极了他这一百年来的心——干净、空旷,一无所有。
张海虾坐在靠窗的旧木椅上,身形单薄,一身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青布长衫还未换下。布料陈旧,边角磨出细微毛边,是清末南洋潮湿海风常年吹洗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骨节清瘦,带着久病的苍白。
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呼吸,连腿间那股熟悉的、隐隐发麻的钝痛都真实得过分。
他真的回来了。
跨越整整一百年。
“想什么呢?”
张海盐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欠揍的语调。
此刻的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场不敢置信的重逢。
张海虾抬眼。
百年后的张海盐站在他面前。
眉眼还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嘴依旧天生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桀骜,只是眼底深处堆了层层叠叠的沧桑。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爱闹爱贫、永远长不大的张海盐,真的一个人,熬完了整整百年人间。
“我在想,”张海虾轻轻开口,嗓音温润,带着一丝穿越时空后的恍惚,“我明明已经死了。”
死在他最……刀下。
死在一场刻意成全的告别里。
他当年走得很干净,断了牵绊,断了后患,断了莫云高的阴谋,也断了张海盐这辈子所有的退路与温柔。
他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从此张海盐会活着,会好好活着,会接替档案馆,会成为真正成熟、独当一面的张海楼。
他以为自己会化作一捧碎石,从此世间再无张海侠。
可他没想过——他还能睁眼,还能再看见张海盐。
还能被他这样紧紧看着,当成此生唯一珍宝。
张海盐蹲下身,刚好平视他。
他不敢碰,又忍不住不碰。
指尖轻轻擦过张海虾袖口的布料,动作轻得离谱,像是触碰易碎的琉璃。
“是死了。”张海盐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声音哑得厉害,“你死了一百年。”
“我等了你一百年。”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却压得张海虾心口骤然一酸。
百年孤寂,孤身守档,无人相伴,无人牵绊。
他当年拼死护下来的余生,竟然是让他一个人熬这么久。
张海虾微微垂眸,眼睫轻颤:“不值得。”
“什么值得?”
张海盐瞬间抬眼,眼神骤然偏执,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认真。
“张家值得?档案值得?”
他一句一句问,语气越来越沉。
“还是我一个人活着,看着所有人往前走,唯独我困在一百年前的那场雨里,最值得?”
张海虾失语。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张海盐。
从前的张海盐永远鲜活、永远嘴硬、永远乐天,天塌下来都能贫两句,从不会露出这样破碎又执拗的模样。
时光终究还是把那个少年磨碎了。
“虾仔。”
张海盐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
握得很稳,很紧,像是终于抓住了漂泊百年的归宿。
“我告诉你,那些都不值。”
“唯独你,值得我等一辈子。”
这是张海盐早已在心底立死的誓言。
从看见张海虾凭空出现在档案室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所有的秩序、责任、规矩、宿命,尽数崩塌重塑。
什么组长身份,什么档案馆传承,什么吴邪布局,什么张家残局。
通通滚蛋。
他张海楼活了一百多年,前半生为师父、为档案、为南洋、为大义。
后半生,他只要张海虾。
一旁不远处,铁三角三人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吃瓜看戏。
胖子咬着根棒棒糖,啧啧两声,压低声音:“我的妈呀,孤寡老人深情爆发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吴邪抱臂,眼底带着几分唏嘘:“我一直以为张海楼没软肋,原来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早就埋在百年前里了。”
谁都知道小张哥随性散漫、不受管束,看似谁都拿捏不住。
可没人知道,他这辈子最狠的枷锁,从来不是张家,不是宿命。
是早逝的兄长。
是死在他刀下的张海虾。
小哥站在最边上,目光落在屋内两人身上,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像是默认了这份跨越百年的羁绊。
胖子搓搓手,跃跃欲试:“哎哎,我说真的,这事儿咱得帮!小张哥可怜啊,孤寡一百年!好不容易心上人回来了,必须拿下!”
吴邪斜他一眼:“你又有馊主意了?”
“那可不!”胖子拍胸脯,“恋爱这一块,胖爷我专业的!我跟你说,对付这种温柔挂的,就得霸道!直接锁死、直接护着、直接告诉全世界——这是他的人!”
吴邪:“……你确定不是帮倒忙?”
“怕什么!”胖子豪气万丈,“成事在胖!这波助攻,稳了!”
三人小声嘀咕,已经开始疯狂筹备追爱方案。
屋内。
张海虾缓了很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他太了解张海盐了。
张海盐看似桀骜叛逆,骨子里最重情,最念旧,最记恩,也最记痛。
当年那一刀,不止捅穿了张海虾的身体。
也囚禁了张海盐整整百年。
“海盐。”张海虾轻声唤他。
“我没死,是意外。”他温柔安抚,“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张海盐喉结滚动,眼底泛红。
“可我记了一百年。”
他记了一百年那把刀的重量,记了一百年那人倒下的温度,记了一百年那句轻飘飘的“我有点累了”。
“虾仔,”张海盐看着他,眼神认真到偏执,“这一次,我不放你走。”
“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该不该存在,无论天道规矩、时空秩序、宿命轮回——”
“我都不管。”
“你能留在现代,我陪你好好过日子。”
“你留不住,要被送走,要消失——”
张海盐停顿一瞬,字字决绝。
“那我跟你一起走。”
生同衾,死同归。
张海虾怔怔看着他,心口温热潮水轰然漫开。
张海虾微微抬手,轻轻抚上张海盐的眉眼。
指尖温柔,抚平他百年风霜。
“好。”
他轻轻应下。
“那这一次,我们不走散了。”
门外铁三角听见这句温柔应答,瞬间集体磕到窒息。
胖子捂住心口:“成了!有戏!这波稳了!”
吴邪轻轻叹气,眼底却带了笑意:“可算有伴了,这次他要是再找我借小哥,我就把他老婆偷走。”3
大大,好上头,蹲蹲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