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张海虾腿上旧疾开始发作,小腿一阵一阵发麻发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微微往旁边滑了一下。张海盐立刻察觉到,连忙松开怀抱,半跪在地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腰,不敢让他直接重重坐到冰凉地板上。
“腿又疼了?”张海盐的声音瞬间绷紧。
他太熟悉这个反应。盘花海礁一战之后,黄昏草的毒素啃噬筋骨,张海虾的下肢就落下了病根,时而麻痹刺痛,严重的时候完全无法站立。就算跨越时空来到现代,刻在骨血里的损伤也没有凭空消失。
张海虾轻轻点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台灯、玻璃窗,扫过地上散落的印满陌生简体字的现代书籍,满眼都是茫然。
南安号的海风,硝烟,火药炸裂的巨响还残留在脑海。上一刻他还躺在冰冷的甲板,刀刃穿透躯体,海水咸腥的气息灌满口鼻,以为一切就此落幕。转瞬之间,世界全然陌生。
“这里是……何处?”张海虾轻声发问,口音还是清末旧时代的语调,温润缓慢。
“墨脱,南部档案馆。”张海盐扶着他,慢慢挪到靠墙的旧木沙发上坐下,把软垫垫在张海虾的腿下,尽可能缓解麻痹带来的酸胀,“离南洋很远,距离我们当年,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张海虾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神微微失神。
一百年。
丁戊奇荒,档案馆,盘花海礁,南安号,师父张海琪,莫云高,黄昏草……所有鲜活的人与事,原来都已经化作尘封的旧档案,成了史书里翻过的一页往事。
张海盐蹲在沙发跟前,视线牢牢锁在张海虾脸上。
百年光阴在他自己身上是漫长煎熬的日复一日,可对张海虾而言,不过闭眼睁眼之间。他还是记忆里二十余岁的模样,长衫沾灰,面色苍白,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历经生死后的疲惫。穷奇纹身从衣领缝隙露出来一点,纹路依旧清晰。
门外,三道人影依旧贴在墙根,大气不敢多出。
吴邪悄悄掏出手机,屏幕调至最暗,对着门缝里面悄悄拍了一张,又迅速把手机收起来,压低气息跟旁边两人咬耳朵:“好家伙,真的活的张海虾。以前只在档案馆卷宗里读过这个人,文字记录看了无数遍,万万没想到能亲眼见到。”
胖子挤了挤,脑袋又往门缝凑了凑:“看看看,咱海盐小老弟现在那模样,平日里那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没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起灵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安静听着,目光落在门缝之内,没出声。
屋内。
桌上的手机还在坚持不懈地震动,嗡嗡的声响在安静房间里格外突出。是吴邪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还有几通未接来电。
张海盐回头瞥了一眼那部手机,脸上没有半分犹豫,起身走过去,直接长按电源键关机。
嗡的一声轻响,世界彻底清净。
从此刻起,什么张家组长,稳住旧部,整理南洋线索,吴邪安排的一堆工作,全部靠边站。
一百年,他尽职尽责,守档案,跑线索,收拾张家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听从安排周旋各方势力,做所有人眼里可靠好用的张海楼。为张家,为档案馆,为死去之人的遗愿活了整整百年。
从今往后,他只想为张海虾活。
张海虾看着他关机的举动,有些不解:“不用理会吗?听声响,应当是有要事寻你。”
“没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张海盐回到沙发边坐下,离他很近,目光真挚又执拗,“以前的事,责任,任务,我全都不想管了。”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连绵雨雾笼罩的雪山,缓缓开口,说起这一百年的零碎。
说起张海琪师父在虾仔离开自己之后不久,也将自己赶了出去,将档案馆交给自己,然后师傅游山玩水去了;说起莫云高的势力土崩瓦解;说起南部档案馆几经动荡,被重新建立,由他接手看守;说起这百年来无数个雨夜,他翻读卷宗,一遍一遍重温旧时记忆。
张海虾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上长衫布料。
故人尽数凋零,旧时代彻底湮灭,只剩眼前的张海盐,独自走完漫长百年。
“你一个人,守了这么久。”张海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是。”张海盐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一直守,总抱着一点荒唐念想,说不定哪天,能再见你一面。以前只当是妄想,没想今天成真了。”
那一句“我有点累了”,百年来夜夜入梦。
“当年,我从未怪过你。”张海虾忽然轻声开口,直接戳破埋藏百年的心结,“南安号之事,本就是我自己选的结局。我只是遗憾,没能陪你走得更远。”
听到这句话,张海盐喉头骤然一紧,鼻尖发酸。
百年间无数个深夜,自我折磨,自我苛责,他始终认定,是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兄长,是他的刀终结了张海虾的性命。这份负罪如同枷锁,牢牢锁了他一百年。如今亲耳听见当事人这样说,积压百年的沉重,松动了一丝缝隙。
但愧疚没有就此消散,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沉淀心底。
“可我不想接受那样的结局。”张海盐望着他,语气无比坚定,“当年由不得我们选,现在不一样了。虾仔,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扛所有苦难。”
就在屋内气氛慢慢沉静柔软的时候。
门外胖子一时没站稳,肩膀撞到墙面,“咚”一声轻响。
屋内两人同时转头,望向房门方向。
坏了,暴露。
胖子瞬间僵住,吴邪和小哥也一顿,三个人面面相觑。
张海盐眉头微微一挑,脸上刚刚那深沉忧伤的氛围一扫而空,熟悉的那点吊儿郎当的感觉冒出来几分:“门外那三位,看够了就进来吧,别搁墙根当壁虎。”
被抓包躲不掉了。
吴邪只好推开房门,胖子大大咧咧跟在后头,小哥缓步走在最后,三人鱼贯而入,多多少少带着一点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张海虾看向走进来的三个人,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戒备。他能感觉得到,这三人身上没有恶意,但气息全然陌生,服饰打扮古怪,完全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胖子自来熟,搓了搓手,目光肆无忌惮打量张海虾,嘴里啧啧感叹:“久仰久仰!张海虾是吧!胖爷我听张海楼讲过无数次你的故事,今天总算见着活人了!不容易啊!我们三个纯属路过,无意偷听,真就是碰巧!”
吴邪在旁边扶了下额头,内心吐槽:这话自己信吗。
他看向张海盐:“消息电话全都不回,我还以为档案馆出什么变故,特意过来一趟,没想到遇上这么一桩大事。”
张海盐半点没有愧疚,摊摊手:“以后工作别找我了,组长我不干了,档案馆也不想管了。”
吴邪一愣:“你认真的?”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张海盐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张海虾,眼神温柔笃定,“以前该做的我都做完了,剩下的日子,我得陪着他。别的一切,与我无关。”
吴邪瞬间失语。
他设想过无数种张海楼撂挑子的场景,但万万没料到是因为一个从百年前穿越而来的故人。
胖子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吴邪袖子,压低声音耳语:“瞧见没有,情种!百年情种!孤寡老哥苦熬这么久,现在梦想成真。天真,咱不能光看热闹,得帮一把!”
吴邪小声回:“你又打算干什么?”
“帮他追张海虾啊!”胖子信心满满,压低嗓音,一套一套的,“胖爷我阅人无数,恋爱经验丰富,咱出谋划策,助他一臂之力!保证事半功倍!”
吴邪满脸怀疑:“就你?我怕你越帮越乱,疯狂拖后腿。”
“什么话!实践出真知!”胖子拍胸脯,“接下来就看胖爷操作!”
张起灵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沙发上的张海虾与张海盐,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继续吃瓜模式。
张海虾听不懂他们小声嘀咕的现代网络式对话,只能隐约感觉,眼前这个身材壮实的男人,似乎在盘算些什么。
张海盐把胖子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已经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太了解胖子的性子了,这位主主动要出主意,十有八九全是坑。
雨还在敲打着木窗,旧卷宗散落在地面还没收拾。跨越百年的重逢刚刚开始,而铁三角的“助攻计划”已经有了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