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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墨脱的雨总是来得不讲道理。

乌云压在连绵的雪山之巅,雨点砸在南部档案馆木质窗棂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式台灯垂着昏黄的光圈,灯光落满长长的实木书桌。桌面上摊开一摞摞泛黄的旧卷宗,纸页脆得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上面全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墨迹,南洋、盘花海礁、南安号,一个个名字沉在纸间,浸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张海盐,张海楼,就坐在桌子后面。

他已经不年轻了。张家海字辈带来的长寿血脉让他外表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可眼底堆着是整整一百多年的风霜。往日里那张惯于嬉皮笑脸、满嘴贫话的脸上,此刻没半分戏谑。指尖夹着一块磨损严重的旧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虾形浅纹,边角早被常年摩挲磨得光滑。

窗外雨声不绝。

桌子右侧的通讯手机隔一会儿就震动一下,屏幕亮起,不断跳出吴邪发来的消息。

【吴邪:档案馆这批南洋线索要整理,下周过来对接。】

【吴邪:之前说好的组长任务别忘了,有几支张家旧部需要你出面稳住。】

【吴邪:张海楼?人去哪了,回个消息。】

手机就搁在卷宗边上,震了一遍又一遍。张海盐看都没看。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彻底隔绝那些消息声响。

百年了。

从南安号那一夜起,整整一百年。

无数个像这样下雨的夜晚,他都会坐回这间档案室,一遍一遍翻看盘花海礁案的卷宗。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督办张海侠,于南安号一役殒命,殉职。每一次读到这两个字,那把刺入躯体的刀刃触感,就会清晰地重回掌心。

那把刀,是他亲手送进去的。

“我有点累了。”

张海虾当时的声音,轻得像海风,这么多年,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回响。

张海盐闭上眼,指节用力,掌心的铜牌硌得掌心生疼。丁戊奇荒的灾年,两个吃不饱饭的孤儿蜷缩在死人堆边上,后来被张海琪捡走,带到南部档案馆。从小到大,闯祸的永远是他张海盐,收拾烂摊子挡灾祸的,永远是张海虾。

哥哥。

明明说好要一起守档案馆,一起跟着师父,一起看遍南洋的海。最后盘花海礁一行,黄昏草的毒钻进骨头,瘫痪、分裂人格,所有苦难全都压在了张海虾一个人身上。最后南安号上,张海虾设下死局,逼着他亲手了结一切。

这一百年来,他活着,守档案馆,做督办,当吴邪口中好用的张家组长,稳住一盘又一盘烂局。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的魂魄早就在南安号的甲板上,跟着张海虾一起沉进南洋海底了。

“虾仔……”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融进窗外雨声里,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无人回应的祷告。

就在这一刻。

毫无预兆。

档案室中央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没有惊雷,没有强光,只是空间泛起水波一样的涟漪,周围台灯的光线剧烈晃动,桌上厚厚的卷宗哗啦啦被一股无形力量扫得四处飞散,纸张漫天飞舞。

张海盐猛地抬头。

他第一反应是有敌袭,手掌瞬间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百年督办刻进骨子里的警觉瞬间拉满。

下一秒,一个人从扭曲的虚空之中直直摔了下来。

“咚。”

一声闷响。

那人重重跌落在满地散乱的旧纸堆里,青色的清末旧式长衫沾满尘土,身形单薄,双腿落地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明显带着旧疾麻痹的后遗症。乌黑的长发有些散乱,额角还带着一点淡旧的伤痕。

那人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侧过脸。

灯光落在他脸上。

张海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握着短刀的手猛地松开,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木地板上。

全世界所有的雨声,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

是张海虾。

真的是张海虾。

穷奇纹身从衣领边缘露出一小片纹路,黄昏草那种独有的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清清楚楚飘进鼻腔。那张脸,是记忆里二十多岁的模样,眉眼温润,只是脸色苍白,带着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的茫然。

此刻张海虾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上一秒记忆还停留在南安号潮湿的甲板,刀刃刺入身体的剧痛席卷全身,耳边是海浪轰鸣,他以为自己就此归于永夜。可眨眼之间,天旋地转,再落地,周遭全然陌生。

他抬起眼,视线迷迷糊糊往前,撞进张海盐的眼睛。

四目相对。

张海虾的瞳孔微微一颤,薄唇轻轻动了动,低声,带着一丝不确定,吐出两个字:“海盐?”

这一声呼唤落下来的瞬间,压在张海盐心底一百年的那道堤坝,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什么族长,什么张家旧部,什么吴邪的任务,什么南部档案馆的责任,那些缠绕了他百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全部变得一文不值。

他大步跨过去,几步就冲到纸堆边上,小心翼翼蹲下身,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眼前的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轻轻碰了碰张海虾的小臂。

温热的,有脉搏跳动,是活的。

不是梦。

张海盐喉咙发紧,百年里嬉皮笑脸惯了的人,此刻声音居然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什么话都没多说,直接伸手,极轻极小心地把人揽进怀里。

张海虾身体还有些发软,双腿旧伤隐隐作痛,猝不及防被抱住,短暂地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搭在了张海盐的后背。

就在档案室门外的走廊拐角。

三道影子,齐刷刷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吴邪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零食,本来是打算过来找张海盐讨论档案馆工作;胖子跟在他身侧,脑袋伸得老长;小哥张起灵站在最边上,一身简单的冲锋衣,安静靠墙,目光望向虚掩的门缝里面。

三个人本来打算直接推门进去,还没动手,就撞见了方才空间扭曲,有人凭空掉出来的那一幕。

现在门留了一道窄缝,里面发生的一切,门外三人看得一清二楚。

胖子捂住自己的嘴,差点没惊呼出声,只能用气音极小极小地凑到吴邪耳边嘀咕:“我靠……天真,你看见了吗?那是谁?传说里那个张海虾?!那个一百年前就死在…”

吴邪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零食袋子差点滑落在地,瞳孔地震,同样压低声音:“我没看错吧,凭空出现?时空穿越?张海楼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人,就这么直接掉他家档案室里了?”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谁都知道张海盐,张海楼,这百年来看着吊儿郎当,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只要提起“张海虾”三个字,这个人就会不一样。铁三角听过无数次南部档案馆的旧事,知道盘花海礁,知道黄昏草,知道南安号那场惨烈的结局,也知道张海楼心底埋着怎样一桩解不开的心结。

胖子咽了口唾沫,继续小声逼逼:“我的妈呀,活久见!咱这位孤寡了上百年的海盐小老哥,执念成真了!这绝对是本世纪第一大八卦!咱先别进去打扰,看戏,先看戏!”

小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往门缝的方向,又多看了一眼,安静吃瓜。

屋内。

张海盐抱着怀里的人,手臂越收越紧,但又刻意控制着力道,怕碰疼张海虾身上的旧伤。他把脸埋在张海虾的肩窝,吸了一口气,把百年来无数个日夜无处安放的思念,全都压了下去。

“虾仔。”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清晰。

“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能带你回家,我们就好好过日子。要是这个世界留不下你……”

他顿了顿,语气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带不走,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哪儿都去,生死都在一块儿。”

张海虾靠在他肩头,还没有完全消化自己已经身处在一百年之后的现实,黄昏草残留的毒素在血脉深处浅浅躁动,白虾的人格此刻占着主导,心底又茫然,又酸涩。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明白这份跨越百年的沉重。

他抬起手,轻轻顺着张海盐的后背,像少年时代无数次安抚闯祸之后的他那样,低声应了一声:“好。”

门外拐角。

胖子听完屋内这一段话,激动得差点原地跺脚,又死死忍住不敢发出声音,继续用气音跟吴邪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情话都撂出来了!可怜这孤寡老头苦了一百多年!不行,天真,小哥,咱不能光看戏。”

吴邪侧过头:“你想干嘛?”

胖子一拍胸脯,眼神闪闪发光:“帮他追人啊!出主意!咱哥仨给他支招!保证让张海虾踏踏实实留下来!”

吴邪眉梢跳了跳,心底已经开始预感不妙:“你那些馊主意,别到时候帮倒忙。”

“什么叫馊主意!那叫民间恋爱大智慧!”胖子信心满满,“走着瞧!包在胖爷身上!”

小哥依旧沉默,安静旁观,不发表意见。

属于百年前的故人,跌进了现代的灯火之中。属于张海盐漫长孤寂的百年,到此,终于迎来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