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压得视线昏沉,漫天的喜庆红落在眼底,却是彻骨的凉。
张海虾踏出木屋的那一刻,门外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
村里人只低头垂首,无人敢抬头细看“新娘”的模样。山神娶妻,新娘子需得保持神秘,凡人直视便是亵渎,这荒唐规矩,恰好成了张海虾最好的掩护。
他肩背绷得笔直,一身宽大的红嫁衣勉强遮住他常年练筋骨的挺拔骨架,袖口垂落,藏住了指节微扣、随时可出招的手。
身后木屋里,张海盐撑着发软的身子挪到门边,隔着一道门缝望着那道刺眼的红影。
他脸色依旧惨白,冷汗还在顺着下颌往下淌,肚子一阵阵抽痛,却生生咬紧了牙,半点没敢出声。
方才还嬉皮笑脸满口应下、信誓旦旦说自己稳得住的人,此刻满心都是悔。
他清清楚楚记得,方才张海虾认认真真叮嘱他——你安全第一。
结果到头来,出事的是他自己,被迫躲在后方的也是他。
唢呐声骤然拔高,尖锐嘹亮,撕裂了山间的薄雾。
“新娘子上轿!”
粗粝的吆喝声响起。
张海虾没有犹豫,微微垂首,借着盖头遮挡,弯腰坐进狭窄的红轿里。
轿身一沉,瞬间被四名壮汉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往深山深处行去。
山路崎岖陡峭,越往山里走,人烟气息越淡,阴冷潮湿的寒气便越重。
本该喜庆的送亲队伍,全程死寂无声,无人说笑,无人抬头,所有人步履匆匆,像是只想尽快把“新娘”送进山里,摆脱这场与山神绑定的灾祸。
轿帘隔绝了外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张海虾平稳的呼吸。
他指尖轻轻抚过嫁衣内侧,那里藏着一把薄刃短刀,是他常年贴身携带的武器。
他不慌,只是心悬得极高。
他不怕前路的邪祟陷阱,不怕山中未知凶险。
他方才叮嘱过张海盐,让他保全自己、优先自保。
可他太了解张海盐了。
那张嘴贫、看似没心没肺的人,骨子里最倔、最护短。
一旦缓过一点力气,绝对会不顾一切追进山来。
他最怕的,就是张海盐为了救他,以身涉险,太胡来了。
轿子走了近一个时辰,深入无人荒山。
草木荒芜,古木参天,阳光几乎透不进林冠,四下阴风阵阵。
最终,红轿稳稳落在一座破败古祠门前。
祠门斑驳发黑,香火早已断绝,门框、梁柱上布满暗红色的陈旧污渍,不知积了多少年。远远望去,祠中正位一尊高大石像,面目模糊扭曲,根本不是什么山神,更似凶兽盘踞。
所谓山神娶妻,从根上就是一场骗局,村民虽然愚昧,但也是此铢,必较平白无故的送一个人进来。定是之前用什么手段吓唬住了他们,就看这手段高不高明了。
轿夫放下轿子,立刻躬身倒退,不敢多留一秒,转身狂奔下山,仿佛多待片刻便会死于非命。
瞬间,古祠前只剩一顶红轿,和轿中孤身一人的张海虾。
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女人低泣,又像怪物低吼。
死寂,压得人窒息。
张海虾静坐片刻,敛尽所有心绪,抬手,缓缓掀开了鲜红盖头。
清冷眉目露出来,眼底沉静如冰,没有半分慌乱。
他走出轿子,脚步轻缓,一步步踏入古祠之内。
祠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旧喜桌,烛火幽幽,燃着诡异的青火。
而供桌后方的石像阴影里,缓缓站起了一道人形黑影。
不是山神,不是鬼怪。
是活人。
藏匿山中多年的歹人,假借山神之名,操控山村献祭,掠夺人命、私藏秘物,借着深山愚昧旧俗,横行多年。
黑影低低发笑,嗓音沙哑诡异:“今年的新娘子,身形倒是格外挺拔。”
张海虾不说话,静静立在原地,暗中观察对方站位、招式路数、祠内所有陷阱布局。
对方步步逼近,目光在他身上反复打量,渐渐起疑:“不对……你不是女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机骤起。
暗处瞬间弹出数道绳索,乌黑发亮,缠向四肢,是专门用来束缚献祭之人的机关。
张海虾眼神一冷,侧身闪避,嫁衣宽大碍事,他干脆抬手一扯,大红婚袍直接从肩头滑落大半,动作利落凌厉,全然没有半分新娘模样。
常年训练的身手展露无遗,短刃出鞘,寒光一闪,几道绳索瞬间被齐齐斩断。
祠堂内瞬间乱风四起,暗箭、落石、陷阱接连触发。
对方见伪装被拆穿,不再藏拙,带人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皆是常年盘踞深山、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张海虾以一敌众,招式稳、准、狠。
可古祠机关密布,地面暗藏松动翻板,他刻意留了心思,不敢全力爆发——他要留力,防变数,防自己被彻底困住。
可偏偏越是谨慎,越是容易被牵制。
数道锁链突然从地底窜出,锁住他脚踝,两侧石壁夹击逼近,将他退路死死封死。
碎石滚落,烟尘漫天。
张海虾刀刃劈断锁链的瞬间,肩头被碎石擦过,渗出温热的血。
局势瞬间被逼入被动。
就在石壁即将彻底合拢、将他封死在夹层之中的刹那。
祠外,骤然传来一阵略显虚浮、却依旧利落的落地声。
一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踉跄着冲开祠门,闯了进来。
“虾仔!就说你离不开小爷吧,你还不肯承认。”
是张海盐。
山路崎岖,他几乎是半跑半挪赶来,满头冷汗。
他听话吗?
他听话个鬼。
张海虾让他保全自己、优先自己。
可在张海盐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优先级,比张海虾的命更重要。
他看见被石壁夹击、身陷险境的虾仔,瞳孔骤然一缩,所有腹痛、虚弱、无力,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哪怕浑身发软,哪怕站立都不稳,他依旧瞬间抬手,甩出腰间暗藏的细银线,精准缠住即将合拢的石壁机关锁扣。
“咔——!”
沉重的石壁,硬生生顿住半寸。
就这半寸空隙,足够救命。
张海虾闻声回头,看见来人的一刻,眼底瞬间涌上怒意、心疼、无奈,万千情绪拧在一起。
“谁让你来的。”他声音极冷。
张海盐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勉强站稳,笑得有点惨,却依旧嘴硬:“你替我出嫁、替我送死,我要是躲在山下苟着,我还是张海盐吗?”
他忍着腹内翻涌的不适,一步步往前走:“你刚才说,你被绊住,让我优先保自己。”
“可你没说——如果你要出事,我该不该救你。”
方才在山下木屋,他缓过一口气,满脑子只剩后怕。
如果他不贪吃,如果他不嘴贱,如果他不逞强提议自己扮新娘。
此刻穿红衣、入险地、被困死在这里的人,就是他。
是张海虾替他扛下了所有凶险。
“任务可以不要,线索可以不查。”张海盐抬手擦了把冷汗,眼神从未有过的认真,“但你,不能有事。”
他身体虚弱,招式不如往日凌厉,却依旧悍不畏死,硬生生替张海虾分担了大半攻势。
张海虾见状,只能立刻突围,回身护在张海盐身侧,反手替他挡下一记偷袭重击。
那一拳落在后背,闷响刺骨。
张海盐瞬间急了:“你干什么!我没事!”
“你身子虚。”张海虾声音沉得克制,“我比你稳。”
“稳什么稳!你刚才差点被夹死!”
张海虾一边清理残余敌人,一边低声斥他:“我叮嘱你的话,你忘了?”
“没忘。”张海盐一边缠斗,一边咬牙回他,“你让我保自己优先。”
“但我的优先,从来都是你。”
一句话,堵得张海虾瞬间无言。
烟尘落尽,最后一名歹人倒地,祠堂内终于恢复寂静。
烛火摇曳,满地狼藉。
大红嫁衣落在地上,沾染尘土血污,荒唐又刺眼。
张海盐撑着身子,再也撑不住,弯腰剧烈喘息,腹痛再次翻涌,疼得他指尖都在抖。
张海虾转身扶住他,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动作轻得小心翼翼,和刚才杀伐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逞能。”他低声道,语气听着责备,指尖却全是护着的力道。
张海盐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细碎的笑意,哪怕脸色惨白,依旧欠欠的:“那没办法啊,我的好哥哥替我嫁山神,我再不赶来,山神真把你拐走了,我找谁去?”
张海虾看着他顽劣模样,心头那点怒意终究尽数软下去。
他抬手,轻轻拂去张海盐额前的冷汗,声音极轻:“下次,不许再这般鲁莽贪吃。”
“知道了知道了。”张海盐敷衍应着,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下次真有这事,还是我来,你别替我扛。”
“我扛,是我的事。”张海虾淡淡道。
“那我护你,是我的命。”张海盐收了玩笑神色,认认真真看着他,“你当年可是一无所有和我私奔的,我怎么能让你过的不幸福呢?来摸一个。”
张海虾简直就是无法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和那有限的大脑知识去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自己当年明明是怕他死在霸龙中,怎么现在变成了自己和他私奔,自己爬回去吧。
“虾仔,你谋杀亲夫啊,我现在真的没劲了,真的没劲了,小白菜呀,地里黄啊,哥哥不爱呀,师傅不疼呀,爬呀爬呀爬呀”张海盐在地上挣扎着扭曲前行,活像一只蛆,试图将自己弄得更可怜一点。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但总而言之,半可怜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