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要熬穿的一天,下午再醒恐怕又是凌晨了,现在还有人在熬夜打算彻夜不睡吗?现在的状态好奇怪,有点想睡,但是睡不着,精力有点充沛。
毒瘴散尽的那一刻,整座海礁终于褪去了数年萦绕的死气。
海风穿洞而入,将积压已久的腥甜血气一点点冲淡。远处海面雾开天明,久违的日光落下来,落在潮湿的礁石、流水沟槽,落在两道满身伤痕的人影身上。
莫云高率众遁走的暗道,临走前那句倾覆南洋张家的狠话,沉沉压在空气里。
危机不算彻底根除,只是这一场赌上性命的礁局,他们硬生生赢了。
张海虾靠在张海盐臂弯里,整个人脱力到极致。
腰侧崩裂的伤口不再剧烈渗血,却被残留的余毒反复灼烧,经脉发麻、四肢虚软,连睁眼都要耗费极大气力。他原本清明的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呼吸还平稳,证明这人尚且好好活着。
张海盐半扶半揽着他,姿势克制稳妥,却处处是藏不住的珍重。
他不敢晃、不敢用力,只用手臂稳稳架着张海虾的重心,指尖轻贴他后背衣料,隔着薄薄一层布,能清晰触到对方微弱起伏的呼吸。
从前他最怕这种时刻。
从前的张海盐,一旦看见张海虾受伤、虚弱、摇摇欲坠,心底便会掀起滔天恐慌。他会疯狂害怕变故、害怕别离、害怕安稳日子就此断裂,害怕他心心念念的“一辈子不变”,会被风浪撕碎。
可今日,他的心异常安定。
“能走吗?”张海盐低头,声音压得极轻,温柔得能融进海风里。
张海虾缓了片刻,微微点头,睫羽轻颤:“能。”
张海盐小心翼翼扶着他起身,让对方大半重量倚在自己肩头,一步一步,缓慢走出幽暗礁洞。
踏出洞口的一瞬,天光尽数洒落。
浪涛缓缓拍打着礁岩,不复先前汹涌暴戾。天地清朗,是他们离开档案馆那日,从未见过的平和景致。
小舟依旧泊在湾内,随浪轻轻摇晃。
张海盐先扶张海虾坐稳在船舱,又细致铺好随身带着的粗布行囊,垫在他后背,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些。
他从前张扬跳脱、粗枝大叶,刀快、手狠、性子烈,从不会顾及细碎冷暖。
船桨入水,破开平静海面,小舟缓缓驶离盘花海礁。
归途漫长。
海上无风,船行缓慢。
舱内安静得只剩水波轻响与两人重叠的呼吸。
张海虾半阖着眼,任由海风拂过面颊,毒素依旧在体内潜伏,不会即刻致命,却也永远无法彻底拔除。从今往后,旧伤、余毒、阴雨天的咳喘、筋骨的麻痹,都会跟着他一辈子。
他早早看透无常,本不介怀。
生死长短,本就不由人定。
可这一次死局走下来,他心底终究多了一丝贪念。
是张海盐给他的贪念。
“在想什么?”
张海盐坐在他身侧,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轻声发问。
张海虾缓缓睁眼,看向远处连绵海波,语声清淡柔和:“在想,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这场风浪,没有拆开我们。”
简简单单一句,落在海风里,格外沉。
张海盐心口轻轻一震。
他侧头看着身侧的人,日光落在张海虾眉眼,冲淡了病气,只剩温顺安然。
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开口,说出自己熬尽生死、彻底通透的心声。
“虾仔,你稀罕我就直说嘛。”
“嗯。”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干净,“我稀罕你。”
“我依旧想和你岁岁年年,依旧想回档案馆守着潮起潮落,守着檐下灯火、棋桌茶烟。”
张海盐乐傻了,在那滔滔不绝的规划以后。
张海虾静静听着,眼底温柔渐盛,是全然被抚平的暖意。
他轻声接话,补上他们彼此成全的余生。
“以后也要乖哦。”
船行一日一夜,终于望见熟悉的南洋岸线。
档案馆青灰屋舍静立海边,炊烟淡淡升起,滩头草木如旧,码头石阶依旧,一切都和他们离去时别无二致。
只是归来的两人,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登岸、归馆、换药、静养。
张海琪得知礁局始末、莫云高谋逆、黄昏草根除的消息,沉默良久,只嘱他们好好休养,后续残局由档案馆接手清算。
莫云高虽遁走,势力未除,南洋风浪未平。
前路依旧藏刀、藏险、藏未知别离。
可他们不再畏惧。
往后的日子,过得清淡、安稳、寻常。
白日无事,张海盐便守在屋中,煎药、整理卷宗、收拾庭院,安安静静陪着养伤的张海虾。
午后檐下有风,他们依旧摆开旧棋具,落子慢悠悠的,不争输赢、不求胜负,只是闲坐相伴。
傍晚一同去滩头散步,潮声漫脚,海风温柔。
阴雨之时,张海虾旧伤隐痛,便静坐檐下喝茶。张海盐不多言,只默默陪在一旁,陪他听雨、陪他静坐、陪他熬过难熬的余毒旧疾。
潮起潮落,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