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昏草的毒瘴翻涌成实质般的巨浪,带着蚀骨的阴寒与甜腻的毒息当头罩落。
他手下的亲兵招招狠戾致命,直指二人要害。刀锋划破潮湿的空气,寒光错落,层层围堵,封死了所有退路。
莫云高负手立在后方高处的岩台之上,冷眼俯瞰战局。
他太清楚这两个张家少年的软肋。
他本以为,黄昏草幻境足以让二人自乱阵脚、彼此猜忌,不攻自破。却没想到,这场生死绝境,没有撕裂他们,反倒将两条背道而驰的执念,死死拧成了一股。
“同心?”
莫云高低声嗤笑,语气冷得彻骨。
“不过是临死前的自欺。”
毒瘴压身,最先承受侵蚀的依旧是张海虾。
他本就早已沾染黄昏草余毒,经脉比常人脆弱百倍。此刻滔天瘴气入体,旧毒翻涌叠加新毒,脏腑之间像是被烈火灼烧,四肢经脉阵阵发麻,钝重的痛感顺着骨血蔓延全身。
身形微微一晃,他立刻稳住重心,指尖死死扣住刀柄,不退半步。
身侧的张海盐瞬间察觉他细微的失态。
从前的他,若是看见张海虾受伤承压,只会慌乱失措、一心只想护着对方,恨不能替他扛下所有苦楚,恐惧着别离的到来,恐惧安稳日子就此破碎。
可此刻,历经幻境攻心、执念和解之后,他彻底褪去了从前偏执的怯懦。
他不再徒劳恐慌未来的失去,只握紧眼前的并肩。
“虾仔,你守中路,边路我来清。”
张海盐声音沉稳,褪去少年轻浮,刀光骤然暴涨。
南洋第一快刀从不是虚名。短刀在他手中翻飞如电,寒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刀网,近身的数名亲兵来不及落招,便被利落逼退、破招、制敌。
张海虾抬眸,余光掠过少年利落沉稳的招式。
可这一刻,是长大的海盐,替他挡住八方风雪。
毒瘴依旧在不断侵入意识,眼前景象数次微微恍惚。
他这一生通透寡淡,早已接受生死无常。
可从这一刻起,他有了想要逆天的私心。
“好。”
他轻声应下,语声清淡,却带着绝对的默契。
话音未落,身形骤然掠出。
不同于张海盐的迅猛凌厉,张海虾的刀法稳、准、沉,每一刀都落在破绽要害,以最省力的招式瓦解攻势,最大限度保存体力,抵抗体内肆虐的毒素。
一疾一稳,一烈一静。
两人配合无间,无需对视,无需言语,数十年朝夕相伴的默契刻入骨髓。
亲兵层层围上,又层层被破开。
满地落花残粉被刀风卷散,簌簌落在积水的沟槽里,被暗流卷走。
莫云高看着久攻不破的战局,眼底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苦心培植黄昏草数年,布局南洋海域,借瘟疫迷雾搅动风浪,就是为了拿捏张家软肋,逼出隐匿的张家族长,瓦解南洋档案馆的势力。今日亲手困住张家最关键的两位海字辈督办,绝无空手而归的道理。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扛得住我亲手布下的毒局。”
不顾下方自己的清兵开火。 千钧一发之际。
张海虾足尖点地,不退反进,侧身挡在张海盐身前。
“嘭——!”
巨大的冲击力炸开,他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岩壁,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淤血险些溢出。
浸透的血色透过白色衣料,在暗沉的光线里刺目惊心。
毒素顺着伤口疯狂窜入经脉,麻痹瞬间蔓延至半边躯体。
“张海虾!”
张海盐心头一紧,立刻回身护在他身侧,刀势全开,逼退所有逼近的敌人。
他余光瞥见那人苍白的侧脸、隐忍颤抖的肩线,心口酸涩。
他迅速看清局势——寻常缠斗毫无意义,所有毒瘴、所有幻境、所有杀机,根源都在洞底成片的黄昏草本源。
莫云高靠毒草控局,他们便破根断源。
“所有瘴气,都在花株!”张海虾语速极快,低声道,“我开路,你断根!”
这是最险、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前路全是死士封锁,直面莫云高的杀招,九死一生。
张海盐微微喘息,轻轻颔首,开路这种粗暴的活,当然是得自己干了,虾仔的手不适合干这种糙活。
张海盐不再犹豫,身形爆冲而出,快如掠影。短刀横扫,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所有围攻的亲兵尽数被他挡在外侧,以一己之力拖住所有人的攻势,为身后人争取一瞬契机。
张海虾撑着发麻的躯体,刚开始没拦住,现在就不能去拦了,奔洞底成片盛放的黄昏草。
他抬手握刀,指尖因毒素侵蚀微微颤抖,今日,他要为张海盐,斩断无常,搏一场岁岁年年。
刀锋沉落,干脆利落。
成片根茎应声断裂,妖紫的花穗瞬间失去光泽,盈盈流转的毒光一寸寸黯淡、寂灭。
漫天花粉骤然失了力量,停滞半空,随即如同燃尽的余烬,簌簌坠落。
毒瘴,从根源处寸寸溃散。
耳边蛊惑人心的幻境低语彻底消失,眼前所有虚妄的圆满、循环的旧时光、可怖的离别幻象,尽数碎裂如烟。
洞内风止,瘴尽,花枯。
莫云高看着尽数枯萎的黄昏草,脸色阴沉到极致。筹谋数年的毒局,一朝尽毁。
他死死盯着礁洞中央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眸底杀意翻涌,却再无后手。
没有了黄昏草的幻境制衡,没有了毒瘴攻心的软肋,这一对心意合一的张家督办,再无破绽。
“很好。”
莫云高咬牙沉声,字字冷戾。
“今日我折一翼,来日我必倾覆整个南洋张家。”
他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转身挥手,带着残余亲兵借着洞侧暗道迅速撤离,隐入深海礁影的黑暗之中。
强敌退去,礁洞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只剩潺潺暗流滴水,和两人平稳交叠的呼吸声。
紧绷的战局骤然松弛,透支的体力、压制的伤痛瞬间席卷全身。
张海虾身形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下滑落。
张海盐弃刀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扶住,动作轻得极致,不敢触碰他满身伤口,只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后背。
温热的血色浸染指尖,触到的躯体寒凉虚弱。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这一刻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呼吸、真实的并肩,胜过千万次幻境里的永恒圆满。
潮声从洞口漫入,温柔冲淡了方才的杀伐戾气。
张海虾靠在他怀里,微微抬眼,气息微弱,眼底却带着浅浅笑意。
“海盐……我们赢了。”
“嗯。”张海盐低头,声音温柔笃定,藏着此生最虔诚的期许,“我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