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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海天相接处漫开一层淡金微光，晨雾笼罩整个港湾，带着刺骨的海风寒气。

档案馆的码头边，木船已经检修妥当，帆索整理完毕。昨夜收拾好的行囊被搬上船，刀剑斜倚舱板，药包、卷宗整齐堆叠。浪涛一下下撞在码头石阶，哗哗作响，像是无声的催促。

张海盐站在岸滩，回头望向身后熟悉的院落。

露台那张石棋桌、回廊、一院草木，皆是刻在心底的模样。昨夜月下闲谈还恍如昨夜，转眼便要转身远去。他目光久久流连，心底那点对归期的念想，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多么希望此番只是一次寻常巡海，几日过后便可调转船头，重回这里，重启清扫庭前、煮茶对弈的日子。

可他心里清楚，盘花海礁不同于过往任何一趟差事。

张海虾站在船舷，伸手检查帆绳，指尖抚过粗糙绳索，确认每一处结扣牢固。神色沉静，眼底藏着戒备，将海域凶险在心中过了一遍。他清楚洋流走向，清楚黄昏草毒素扩散的范围，清楚暗处埋伏的陷阱。

他早已做好迎接伤害的准备，却依旧不愿浪费路上每一寸相伴的光阴。

“该登船了。”张海虾侧过头，轻声唤道。

张海盐收回回望的目光，敛去眼底翻涌的怅惘，纵身一跃，落脚船舱，木板轻轻一晃。

缆绳解开，竹篙用力一点码头青石，小船缓缓驶离岸边。

岸边的档案馆渐渐往后退去，建筑轮廓在晨雾里一点点变淡，最终化作远方一道模糊剪影。

海风骤然凛冽起来，扬起船帆，茫茫大海之上，天地辽阔，举目望去只有无尽水波。

舱位狭窄，两人并肩立于船头，咸涩海风扑面而来，吹乱鬓边发丝。浪花飞溅，细碎水珠打在脸颊，冰凉刺骨。

一路行来，周遭再无渔船帆影，海域越来越荒芜。海水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甜腻的异香，慢慢从海水之中弥散上来，淡淡的，却挥之不去，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危险已经不远。

张海盐手扶船沿，指尖攥紧木质船栏。

他的心神总是不由自主飘回身后的海岸，一遍遍在心里描摹归来之后的画面：小院、清茶、檐下听潮。这份对来日的盼望，是支撑他直面险境的支柱，却也时时刻刻带来惶惑。

“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看见档案馆的日出。”他望着船尾不断后退的水波，低声开口，海风卷走部分话音。

张海虾站在他身侧，衣袂被狂风向后舒展。目光望向正前方沉沉海面，盘花海礁还隐在远方雾霭之下。

“前路祸福难料。”他没有编织虚妄的安慰，“但此刻，我们正一同航行在这片海上，是真切的。”

“不必把心神尽数耗在尚未发生的结局。好好看清眼前这片海，珍惜同船共渡的这一程。”

依旧是他固守的本心，不赌来日长短，只求当下情意滚烫。

张海盐微微闭了闭眼，海风扑打在面庞。

他明白这番道理，可性格早已根深蒂固。他生来便是要抓住长久，抓住归期，抓住岁岁不变的烟火。即便懂得无常，也很难做到只安于刹那。

“我做不到完全不去想归处。”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张海虾的侧影，“若是心里没有那一点回去的念想，面对这片凶险汪洋，我很难撑下去。念想，是我的铠甲。”

张海虾转头看向他，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眉眼。

“我不劝你舍弃这份念想。”张海虾语声被海风揉得温和，“盼望归乡没有错。只是别让这份对平安归来的执念，把一路相伴的时光全部淹没。”

海浪起伏，小船随波上下摇晃。

前方海面的颜色渐渐变深，由浅蓝转向沉郁的墨蓝。

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张海虾抬手按住腰间刀柄，周身气息微微收敛，警觉笼罩全身。可即便危机迫在眉睫，他依旧分出心神，望向身旁的张海盐。

“快要到了。”他轻声说道。

张海盐的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身后是牵挂的故土与无数关于余生的期许；身前，是遍布阴谋与毒素的险恶礁群。

一叶孤舟漂泊浩渺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