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动身奔赴盘花海礁还有一夜。
白日里已经整理好行装。刀剑、解毒草药、巡海簿册,一件件归置进布囊,整齐靠在廊柱边上。器物冰冷坚硬,无声提醒离别已近。
往日里风吹树叶、浪拍堤岸的声响依旧,却仿佛都蒙上一层淡淡的肃然。
张海盐没有回房安歇,独自坐在露台那张石棋桌旁。
他抬眼望向无边大海,海面泛着细碎银辉,潮声起起落落。
无数片段在脑海翻涌。市井同游,檐下听雨,雨后天晴一同清扫院落,灯下闲谈小院余生。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如今,这些温存都变成临行之前的回望。他控制不住地在心底清点过往,好像要把每一寸光景牢牢刻进记忆,以备若是此行不测,只剩回忆可供余生取暖。
脚步声轻轻响起,张海虾缓步走上露台。
一袭素色长衫,被晚风微微拂动。他手里端着两只粗陶茶盏,热茶氤氲出淡淡的白雾,在清冷月色下悠悠散开。
他把一杯茶轻轻放到石桌上,在张海盐身侧不远坐下,没有靠得过分贴近,分寸克制,却又稳稳地陪在一旁。
“夜凉,喝点热茶。”
茶汤温热,暖意顺着杯壁传到掌心。
张海盐握着茶盏,指尖却依旧泛凉。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之人,月光落在张海虾的侧脸,眉眼清浅平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凶险已然坦然接纳。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张海盐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怅然,“明日就要驶向那片吃人海域,可你依旧从容。”
张海虾抬眸望向远处沉沉海面,茶盏握在手中,热气袅袅升起。
“并非不惧。”他轻声应答,“只是害怕改变不了任何结局。恐惧若是太重,便会连这临行前的夜晚,也要白白耗去。”
“今夜月色,今夜的茶,今夜我们还能并肩坐在此处,都是有限的。我不愿让惶惶不安,夺走此刻。”
又是如此。
张海盐心里轻轻一叹。
他不是不懂,只是做不到这般通透。他的欢喜永远和明天捆绑在一起。今夜越是温柔,他就越是恐惧明天海浪翻卷,一切化为泡影。眼前的月色有多动人,离别的阴影便有多沉重。
“我总忍不住去想,”张海盐声音放得很轻,近乎自语,“今夜会不会就是最后一夜。”2
这段离别写得好戳心啊
“若是风浪无情,待明日过后,这里依旧是明月潮声,石桌还在,茶盏尚温,只是只剩我一人坐在这里,一遍遍回想今天。”
他脑海已经提前描摹出那份孤寂,心口像被潮水慢慢淹没,酸涩堵在喉咙。
他习惯于向未来求取安全感,于是还未失去,便已经开始承受失去的痛楚。
张海虾安静听着,没有急于反驳,也没有讲大道理宽慰。
晚风吹过露台,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浪潮绵绵不绝。
“倘若真有那样一日,回忆会是真的。”张海虾缓缓说道,“但不要提前就活在那份回忆里。我们还在当下,还共沐同一轮月色。”
“我不会许诺必定平安归来。谎言此刻再动听,将来只会伤人更深。我能给你的只有今夜——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今夜。”
张海盐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水汽模糊视线。
“我多羡慕你。。”
“不是我天生豁达。”张海虾语声柔和,“只是我很早就明白,世间缘分本就有长有短。我们能做的,只有在属于我们的时限之内,把情意给到最满。”
“哪怕来日山海相隔,今夜共饮的茶,一同看过的月亮,都是实打实存在过,不曾虚假。”
张海盐沉默许久。
茶盏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手心,可心底那片寒意,却难以驱散。
可他也清楚,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人心所愿书写结局。
“倘若……我们能够从盘花海礁活着回来。”张海盐抬眼,目光落在张海虾脸上,月光映着眼底的恳切,“你娶我怎么样?”
张海虾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
“不必勉强自己。”他轻声道,“不是我好为人师,你忘了你从前还对我说你喜欢师傅呢,就连你刚通人事的时候睡梦中喊的都是师傅,你真的确定对我是喜欢而不是信任加依赖?”
“那我娶你男人嘛,总要有个三妻四妾,反正我确实喜欢你,以后要是再有喜欢的再娶就是了。”
“哈,好啊~到时候你亲自向师傅下聘,师傅允你我就嫁,加油,不要到时候撑不到和我拜堂。”
茶盏之中的热气慢慢消散,茶汤渐凉。
“你等着吧,师傅一定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