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深夜,两人全无睡意。
长案两侧分坐,一盏孤灯居于中间,昏黄光晕圈住方寸之地。
张海盐指尖无意识摩挲案沿粗糙木纹,心绪纷乱。
一想到盘花海礁那片凶险海域,想到那缕甜腻致命的黄昏草异香,心口便一阵阵发紧。他不怕搏杀,从前多少次出生入死,刀刃擦过皮肉也未曾有过半分退缩。可如今,他畏惧的不是刀剑与暗流,是这场风波会撕碎他仅有的归宿。
“一旦动身去往盘花海礁,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到原样了。”张海盐低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内缓缓散开,“也许风波平定,可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补不回来。更怕……我们当中有人回不来。”
说到最后一句,他话音微顿,喉间发涩,不愿把那两个字直白说出口,可恐惧已经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底。
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曾经构想的图景:院中小树、檐下煮茶、滩头闲步,岁岁重复的安稳日常。可现在,一场远征横亘在前,那幅蓝图摇摇欲坠。
张海虾端坐对面,灯火落在他眉眼之间,神色冷静,却并非漠然。
他已经在心底反复推演盘花海礁的凶险:洋流携带毒素,敌人布局已久,暗处的陷阱重重,此行九分险,一分侥幸。他清楚此行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甚至已经做好承受最坏结局的心理准备。
“确有这样的可能。”张海虾没有用虚妄的安慰哄骗他,坦然承认风险,“大海从不会许诺谁平安归航。”
张海盐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既然明明知道前路如此,为什么我们非去不可?”他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眼底翻涌着痛苦的执拗,“就守在档案馆,守着我们已经拥有的时光,把余下交给别人,不行吗。”
于张海盐而言,最好的选择是守住当下,不要奔赴一场极有可能毁灭一切的冒险。哪怕外界风雨飘摇,他只想护住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
张海虾望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
“我们是档案馆督办,守土护海本就是职责。祸事不是关上馆门就可以挡在门外,黄昏草顺着洋流流转,今日肆虐盘花海礁,他日便会漫到我们脚下这片滩涂。到时候,我们想要守护的这份安稳,依旧会化为乌有。”
他看得通透,逃避换不来长久,只会让灾难姗姗来迟,却不会彻底消失。
“我不是不怕别离。”张海虾声音放轻,越过桌面望向张海盐,狭小空间之内,情绪无声地交融,“我也贪恋廊下听潮,贪恋雨后清扫庭院,贪恋和你闲话往后小院余生的夜晚。这些于我,同样珍贵。”
“只是世事便是如此,不是所有珍视之物,都可以被我们锁进高墙永久保存。”
他依旧是一贯的心性,不执着于时间的长短,执着于情意的浓度。
“倘若命运注定要将我们推到风暴中心,我只求,在还能相伴的时日,不有所保留。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闲谈,每一个共看潮起潮落的晨昏,都要真心实意,不留遗憾。”
张海盐听得心口酸涩翻涌。
道理他听得明白,只是感情上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他的幸福是由无数个“以后”堆叠而成,若是没有往后岁岁年年,眼前再热烈,于他也是残缺。
“可我做不到只珍惜当下。”他声音微微沙哑,“我一想到这次出海之后,或许一切皆空,此刻灯火相对,于我就已经带着别离的苦味。欢喜之中,永远压着一层惶惶不安。”
他就像手握一件易碎的珍宝,越是珍爱,越是时时刻刻活在破碎的阴影之下,无法全然放松地拥抱眼前。
张海虾沉默片刻,油灯轻轻晃动,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我不会强迫你同我一样看待聚散。”张海虾缓缓说道,接纳他所有的痛苦与执念,“你可以恐惧,可以不舍,可以一遍遍去盼望我们能够平安归来,相守到老。这份盼望没有错。”
“只是不要让对结局的忧虑,耗尽我们仅存的、风暴来临之前的时光。”
他微微前倾身体,隔着案几,目光沉沉落进张海盐眼中。没有伸手触碰,克制的缱绻漫溢在夜色之中。
“我们依旧可以憧憬那座海边小院,依旧可以向往白发并肩看潮。那是我们心里的念想。但与此同时,也不要辜负此时此刻,这一盏灯下,面对面的我们。”
张海盐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沉甸甸的。
他知道张海虾说得对,可心结牢牢盘在心底,不是三两句话就可以消解。一个把希望寄托于遥遥来日,一个把重量交付于此时此刻,他们深爱彼此,却站在关于时间的两岸。
“若是此行过后,尚能平安归来。”张海盐抬眼,眼底带着近乎祈求的微光,“答应我,我们便放下督办繁重的差事,去寻那一处小院,过寻常日子。好不好?”
他抓住渺茫的希望,把它当成支撑自己奔赴风浪的支点。
张海虾静静看着他,没有轻易许下承诺。他知晓战场诡谲,命运无常,不愿说出自己未必能兑现的誓言。
“倘若我们能够活着回来。”他审慎地应答,不夸大虚妄的保证,“我愿意陪你,去试一试那样的寻常人间。”
张海盐听懂那措辞背后的保留,心底那点光亮稍稍黯淡,却也勉强接住这份答复。
油灯油汁渐渐变少,光晕愈发昏黄。
我不怕我回不来,我只怕你回不来,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你总能护住我,可你呢?你不能将我宠成如今这副离开你就不能的样子,然后离开我,我一个人怎么活啊?我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世上的一切,我没你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