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后,近海的雨总是绵密寒凉。
夜半时分,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张海盐骤然惊醒,伸手摸向身旁,触手一片冰凉。张海虾侧着身子蜷缩,肩头微微颤抖,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盘花海礁留下的伤遇湿寒便反复作痛,再加上残毒蛰伏体内,每到这样的阴雨之夜,便是一场煎熬。
“又疼了?”张海盐连忙坐起身,点亮桌角一盏油灯。
昏黄微光摇曳,照亮张海虾苍白的侧脸。他咬着下唇,不肯多出声,不愿将痛苦尽数摊开。腰间旧伤的位置,隔着薄薄衣衫都能看见肌肉紧绷的轮廓。
“无妨,老毛病。”他气息偏弱,话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张海盐不说话,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药油,指尖焐热,隔着衣物,轻柔缓慢地按揉伤口周边。力道放得极轻,却依旧能感受到躯体下意识的绷紧。
曾经,张海盐最怕这样的时刻。
从前的他,看见眼前人承受病痛,心底便会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地方设想。会无端恐慌,会预想到经年之后病痛加剧,预想离别,还未到来的失去,就已经压得心口发沉。
如今指尖触到微微颤抖的脊背,那份担忧仍在,却不再演变为吞噬心神的惶惑。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一遍一遍揉按,待药油慢慢渗开。
“疼得厉害便说,不必硬扛。”张海盐低声道。
张海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躯体稍稍松弛下来。油灯映在他眼底,有倦意,却无绝望。
“偶尔会想,若是当年礁洞那一击偏上几分,我们便走不到如今。”他轻声开口,雨声做了背景,“世事就是这般,一线之差,便是两种结局。”
“是。”张海盐应道,手上动作未停,“未来依旧不可知。”
他俯下身,把薄毯往上拢了拢,将人裹得严实,隔绝屋外钻进来的寒气。
疼痛缓缓褪去,冷汗渐渐收住。
张海虾往他身侧轻轻靠过来,眉眼间倦意浓重。
“心怀归期,亦惜今朝。”他低声复述这一句,语气浅浅带笑,“倒是被你记牢了。”
屋内灯火温暖,身旁之人真实可触。不必强求永远,只好好接住这一个雨夜,这一夜相伴。
少年篇
档案馆的后院,总是晒满草药与航海卷宗。
那年张海盐十六岁,性子执拗热烈,一身锐气。父母丧于海难,小小年纪便深深畏惧海上别离,心里早早埋上一颗渴望“长久安稳”的种子。练功、抄录海案,拼尽全力想要变强,只盼有朝一日,能够护得住自己在意的一切。
那日午后,夏阳炽烈。
廊下走进一名比他稍长两岁的少年,便是刚入馆不久的张海虾。
少年一身素布短衫,眉眼清浅,待人温和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见过太多出海之人一别不归,他很早就懂得聚散无常,很少许诺什么,习惯把珍重放在当下。
馆内教习安排二人一同操练、整理礁屿卷宗。
初次对练,刀风相撞,锵然一响。
几十个回合下来,张海盐步步紧逼,招招务求全胜,非要分出明确高下。
张海虾见招拆招,守多攻少,见他攻势过猛,还会出言提醒招式破绽。一场练完,张海盐微微喘气,有些不服气。
“你为何不肯全力争胜?”少年的声音带着年轻的棱角,“既然交手,便该分出输赢。若是海上对敌,稍有退让便是生死。”
张海虾收刀垂手,额角沾着薄汗,望向院外翻涌的大海。
“胜负固然重要。可习武是为护人,不是只为求一个结果。”他语气平静,“就算今日赢尽所有比试,大海依旧说要带走谁,便会带走谁。不是我们足够要强,就可以攥紧所有来日。”
少年张海盐皱起眉头,并不认同。
“若是足够强,便可以改变结局。”他眼神明亮而倔强,“我要的,不只是此刻交手。我希望以后,我们都可以平安,都可以有安稳的归宿。”
很早很早以前,在他们尚且年少,尚未奔赴盘花海礁,尚未见识遍地遗骸之时。
属于两个人的两种道,就已经这样,第一次轻轻相撞。
夕阳斜斜落下,将两个少年的影子,长长地叠落在晒满卷宗的青石板地上。2
这俩的羁绊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