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门廊外传来急促的叩击声。是内专司传递海域情报的信差,衣衫被一路海风浸得潮湿,肩头还沾着细沙,手中捧着一卷用火漆严密封缄的信函。
“急件。”
信差把密信交到张海盐手中,行过简短礼节,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海岸小路的尽头。
火漆印是张海琪私用标记,封缄之下,汇总了近段时间盘花海礁及周边海域商船、渔船失踪名录。厚厚的一叠信纸,沉甸甸压在掌心。
方才还在谈论小院闲居、岁岁安闲,不过片刻,冰冷的现实已经叩响大门。
张海盐捏着信函站在廊下,指尖微微发僵。心底那点方才还融融漾开的憧憬,像被冷水浇过,一点点冷却下去。
他并不想拆开。
仿佛只要不揭开这封密信,那些失踪、诡异、死亡,就依旧远在深海,不会闯进来打碎档案馆里的日常。只要卷宗不摊开,他们就还能守着清扫庭院、煮茶看潮的生活。
他握着密信,站在原地迟迟不动,指节微微用力,火漆边缘几乎要被捏得碎裂。
张海虾自档室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他神色凝滞的模样。目光落向那卷密信,心下已然明了。
“是师傅?”他缓步走近,声音平稳,没有惊惶,也没有刻意沉重。
“嗯。”张海盐喉头滚动,把信函往身后悄悄收了半分,“要不……先放着吧。今日天色已晚,等明日再拆阅。”
他在逃避。
“信件既是急件,不宜搁置。”张海虾语气温和,却没有顺着他的意愿回避,“那些失踪之人,不会因为我们晚看一夜卷宗,危险就自行消散。”
洋流不会停下,黄昏草的异香已经漫过南湾,祸事正在步步迫近。闭目不视,不等于风波远离。
张海盐抿紧嘴唇,双手仍旧攥紧信函,不愿递出去。
“就不能缓一晚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至少让我们再多拥有一个寻常的夜晚。不必面对失踪名册,不必去想那些凶险。今晚,就只属于档案馆,只属于我们。”
他所求不多,只是短暂的苟安。
廊下晚风掠过,吹动两人衣摆。落日把长长的影子铺在青石地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心境却又隔得遥远。
张海虾沉默片刻。
他何尝不想要这一晚的安宁。他同样贪恋檐下煮茶、闲坐听潮的时光,贪恋此刻少年眼底尚且未被苦难彻底覆盖的温柔。
可督办之责悬于肩头,真相已经送到门前。
“我懂你的想法。”张海虾向前半步,伸手,没有抢夺,只是安静地伸在那里,“但瞒得过我们自己,瞒不过别人。”
张海盐指尖一点点松开,火漆封缄的密信,缓缓落入张海虾掌心。
蜡封裂开细微纹路,仿佛是那层包裹太平的薄壳,裂开第一道清晰的缺口。
两人移步走进档室,关上木门,隔绝院落的晚风。屋内光线偏暗,张海虾点亮案头油灯,灯焰轻轻摇曳,把人影在墙壁上晃得忽明忽暗。
火漆被小心挑开,层层信纸摊开在桌面。
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记录船只名号、出海时日、船员人数,大多只有“失联”“下落不明”寥寥几字。盘花海礁周边失踪案例,正在成倍增加,已经不再是零星偶发的海难。其中几处坐标,和之前南湾嗅到的甜腻异香彼此印证。
张海虾垂眸静静浏览,神色越来越沉静。线索一条条扣合,风暴已经不再是远在传闻,而是实实在在悬在南洋所有人头顶。
张海盐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心口一阵阵发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越来越多了。”他低声喃喃,声音带着几分无力,“以前只是偶有个案,如今竟到这般地步。”
他心里清楚,再也不能自我欺骗,把异象简单归为渔汛迁徙、寻常风浪。
可心底那点执拗仍在悄悄挣扎。
“要不我们上报之后,依旧固守档案馆。将消息传回给师父,由她调集人手前去处置。我们只守好馆内卷宗,不奔赴盘花海礁。”他抬眼看向张海虾,眼底藏着一丝奢望,“不亲身入局,是不是就可以避开灾祸?”
他不是贪生怕死,是舍不得刚刚憧憬的往后岁月。他想保全他们两个人,保全那份细水长流。
张海虾缓缓合上部分纸页,油灯映在他眼底,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海水。
“档案馆守的不只是卷宗,更是整片南洋海域的安危。祸事已经顺着洋流扩散,躲在高墙之内,也避不开漫过来的毒素与阴谋。”
“盘花海礁,我们终究要去。”
一句话落下,如同一声轻响,敲碎张海盐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肩膀微微垮下来,一腔期盼重重落空。他拼命想要抓住的寻常,正在被现实一点点剥离。
“就没有别的路吗。”张海盐的声音带上一点沙哑,“我只想安安稳稳和你过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
他曾经一往无前,不惧刀兵海浪,如今只盼烟火寻常,却发现寻常竟如镜花水月。
张海虾抬眼望向他。
看着少年眼底翻涌的失落、不甘、惶恐,心中了然,那一份“无限延长的此刻”,已经近乎不可能。
他走上前,停在离张海盐咫尺之处,灯光将两人笼罩在狭小的档室之内。没有触碰,气息却交织缠绕。
“我亦盼着那条安稳的路。”张海虾语声很轻,“只是命运未必会给。”
“若是劫难必不可免,我不求能够躲过所有伤害。只求在风暴到来之前,我们相伴的每一日,都足够真心、足够滚烫。”
密信摊开在长案,白纸黑字,冰冷确凿。2
看得我好舍不得安稳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