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是绵绵细雨,转瞬狂风卷着雨幕横扫海岸。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张海琪远在外埠,馆内只有他们二人。原本打算去往档室整理卷宗,还没来得及进屋,狂风骤雨便已经封死去路,两人只能避在西侧外廊的屋檐之下。
廊檐不算宽阔。
为了躲开斜泼的雨丝,两人不由自主往内侧靠拢,距离被风雨压缩得极近。廊柱挡在身侧,身后是紧闭的木门,身前是白茫茫无边的雨幕,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一方窄窄的檐下。
雨水飞溅,打湿两人的下摆与袖口,带着海水刺骨的凉意。
张海盐背靠廊柱,肩头几乎挨着张海虾的肩膀。潮湿的晚风裹挟雨雾掠过,发丝偶尔彼此轻擦,细微的触感,在轰鸣风雨的反衬之下,被放得格外清晰。
周遭越是喧闹,二人之间的安静就越是凸显,暧昧无声地在方寸之间漫开。
“从来没见过这么急的雨。”张海盐望着外面混沌的雨夜,开口说话需要稍稍抬高一点音量,才能盖过风雨,“看样子今夜是走不回内院了。”
他嘴上说着境况,心底却生出一丝奇异的安稳。
外界风雨滔天,可他被困在这里,身旁就是张海虾。仿佛外界所有异动都被雨幕隔绝,这一方檐下,是独属于他们的小小囚笼。
若是可以,他情愿这场雨永远不停,时间就此停驻,不必往前走,不必去面对南湾的诡异,不必去担忧未知的将来。
不用变化,不用别离,就这般并肩听潮。
张海虾微微侧过身,半边身子挡在斜向泼洒的雨雾之前,下意识替他隔去一部分飞溅的冷水。
雨水顺着檐角成线坠落,在他们面前挂起一道水帘。
“南洋入秋,常有暴潮。”张海虾语声平稳,在风雨之中依旧沉静,“狂风大雨只是一时,总会雨停潮退。”
又是如此。
世间一切动荡,有起便有落,有聚便有散,没有恒久不变的状态。
张海盐闻言,心头轻轻一沉。
连一场大雨,都在提醒他万事无常。
“若是雨不要停呢。”他低声说道,近乎呓语,“就让大雨一直下,把外面的世界都隔绝。我们就守在这廊下,岁岁听潮,不好吗。”
他明明知道不切实际,却还是忍不住生出这般奢望。经历过南湾雾霭的阴影之后,他内心的焦虑一日重过一日,愈发贪恋这种被封闭保护起来的片刻。
张海虾转头看向他。
廊下光线昏暗,只有远处档室漏出来一点微弱灯火,勾勒出少年的侧脸。雨雾浸得他眉眼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那是对无常命运无力的抗拒。
“雨不会永远下。”张海虾缓缓开口,语气柔和,并不锋利,“就如同太平不会永远存续,苦难也不会永久盘踞。万物流转,本就是定数。”
“就算今夜大雨封门,等到天明,风雨消散,潮水回落,我们依旧要走出这条回廊,依旧要去面对卷宗、面对海域、面对那些正在靠近的祸事。”
风雨咆哮在咫尺之外,廊内却静得可以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
张海盐垂下手,指尖无意识蜷缩。
“我只是害怕,如果我们明知入局,必死,为什么还要入局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走别的道路,比如说将这个棋局掀翻,或者绕过去,带着,师傅我们一起远走高飞,不去管不就行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几乎被潮声吞没,“以前我不怕风雨,不怕打斗,什么样的险境都敢一头闯进去。可现在,我越来越怕改变。每一点不一样,都叫我心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知道一切,你看着我这段时间的不安,看着我的逃避,可是你就是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不让我参与你的世界,是我们都会死吗?还是你和师父要丢下我独自去应付,然后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失去你还是失去你们,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他曾经烈火一样无畏,如今却被“安稳”二字缚住手脚。见过太多生死离散,他把全部的幸福押在了和张海虾相守的日常之上,越珍视,便越怯懦。
张海虾静静听着。
“恐惧不是过错。”张海虾轻声道,“有没有人说你直觉很准,你觉得师父现在在哪呢?有人在围猎张家人,张家人失去联系的越来越多。”
他微微偏头,距离又近了些许,目光牢牢锁住张海盐。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青石地面,碎成小小的水花。
“此刻,我们一同站在这里,共听一夜风雨。不要问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师父也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是谁在幕后搞鬼,他活不到下个月。”
张海盐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昏昧灯火之下,张海虾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情绪上的包容与笃定。明明没有肢体触碰,却仿佛将他整个人包裹。暧昧在寂静里发酵,沉甸甸压在胸口,心跳不由得变快。
他多么想就这样沉溺在此刻。可心底那块悬石始终无法落地。
“可今夜过后呢?”张海盐反问,眼底带着一抹受伤的执拗,“今夜再好,终究会过去。然后等待我们的,未必是风和日丽。我一想到这点,就没有办法全心全意享受现在,我们去找师傅吧。”
张海虾短暂沉默。
海潮轰然撞击堤岸,声声震耳,像是命运沉闷的回响。
他甚至能够隐约预见自己将来破碎的模样。很多结局,早已写好。
“我不在乎张家,但我在乎师父在乎你。”张海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能做的,只有在我尚在之时,替师傅多分担一些,你不是张家人,你可以离开的。”
“我也姓张,什么叫我不是张家人。”
狂风猛地一卷,一大片冷雨扫进廊下,溅湿两人衣襟。张海盐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
张海虾不动声色再往前半步,几乎将他半护在身后。肩膀之间近得只隔薄薄寸许,衣料几乎相贴。
张海盐鼻尖萦绕着雨的冷腥,还有身旁之人干净清淡的气息。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他想要讨要一句许诺,想要一句“我们会一直这样”,可他深知张海虾不会说出违心的谎言。
“是我带来的吗?”
“你不是张家人,如何为张家带来祸事?放心,师父快回来了,快结束了。”张海虾上前一步将头轻轻移在张海盐的肩膀上,他永远都会有一张海岩心软,这几天的海盐就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事,但又不知道如何弥补的小狗急得上蹿下跳的,是自己没有教好他,也是师傅没有告诉他南安部档案馆的真相的错,要不然他的海盐怎么会做错呢?2
这氛围也太好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