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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午后落了小雨,淅淅沥沥,不大,却把院落冲洗得清润微凉。

外出巡查归来之后,近海的卷宗需要整理归档。张海盐搬开木箱,翻找往年巡海记录,无意碰落一只老旧木匣。

木匣“咚”地磕在地面,匣盖弹开,一堆零碎物件滚落出来。

磨损的练刀护腕,边角磨破的粗布练功短衫,两枚缺了小口的铜令牌,还有一张薄薄泛黄的麻纸画像,是早年馆内画工随手勾勒,少年时代的他们并肩而立,眉眼尚显青涩。

是刚入档案馆受训时候的旧物。

雨丝敲打着窗板,哒哒轻响。

张海盐蹲下身,一件件捡拾。指尖抚过护腕上磨出来的破洞,那是无数次挥刀对练磨出的痕迹。那时候他们年纪尚轻,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操练,挥刀、潜水、熟记南洋海域所有礁屿方位,苦累交织,却也纯粹简单。

他拿起那张画像,举到窗边,隔着朦胧雨光细细端详。

纸上两个人身形尚显单薄,并肩站在堤岸,一笔一画不算精致,却把年少的模样留了下来。

“还记得这张画吗?”张海盐声音放得很轻,举着画像转向站在门口的张海虾,“刚入馆第二年,师父带我们到滩头,叫画工随手描摹的。一晃已经这么久。”

回忆像潮水,一下子将他裹住。

他格外贪恋回望过去。过去的苦也是安稳的苦,每一天按部就班,前路仿佛一望即可看见。那时不必担忧商船失踪,不必嗅见暗礁诡异的异香,危机尚且藏在深海,不曾露头。

“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张海盐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若是时间可以停在那一年,该有多好。日复一日操练抄档,没有后来越来越多的怪事。”

他总是往回看。把安全感寄托于已经消逝的过往,渴求时光倒流,把一切定格在某一段旧时光里。

张海虾缓步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垂眸看向那张陈旧画像。

纸上的少年眉目青涩,是真实存在过的片段,可那一段光阴,早已随潮水漂走,再也抓不回来。

“画可以留存样貌,时光留不住。”张海虾的声音混着窗外雨声,清淡平静,“我们怀念的,是当时彼此交付的心意,而不是把自己囚禁在已经流走的日子,盐仔你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张海盐微微蹙起眉,握着画像不肯松手。

“至少回忆是不会变的。”他抬眼,看向张海虾,眼底带着一丝执拗,“只要常常翻看,常常想起,那段时光就好像还在。”

于他而言,回忆是避难所。现实已经悄悄出现裂痕,南湾的浓雾、失踪渔船,一桩桩小事都在提醒太平正在松动。他便不断退回记忆之中,向旧时光求取安全感。

张海虾蹲下身,和他平齐视线。狭小储物隔间氛围安静,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可闻,暧昧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漾开,没有肢体触碰,情绪却紧紧纠缠在一起。

“回忆不会伤人,但也救不了现在。”张海虾轻声说道,“沉溺于从前,反而会忽略眼前正在发生的相聚。堂堂的海上瘟神怎么如此瞻前顾后的从前,我可是拉都拉不住,怎么如今你比我还小心。”3

段评

这回忆杀太戳人了吧

“只是感觉不好,我现在的生活不好吗?我觉得我现在已经足够好了,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我们逃走吧。”

哪怕明日劫难降临,至少今天,他们实实在在站在一起,同淋一场细雨,同看一张旧画,这份真心是沉甸甸的,足够。

他明白张海虾说得通透,可他做不到这般洒脱。

他害怕当下也会变成回忆。害怕再过一段时间,如今檐下听雨、灯下抄档的日常,也只会剩下一张画像、一堆旧物件,供日后独自翻看怀念。

“难道你就不怕吗?”张海盐声音压得略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怕有朝一日,我们也只剩下这一张画,只剩下回忆,我们走吧。”

他把画像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一点浮木。

张海虾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头轻轻一软。

他比张海盐更早预见到那样的结局。盘花海礁的祸事正在步步逼近,黄昏草的毒素四处弥散,他清楚自己未必能够安稳走完整段路途。有很大概率,往后真的只会留给张海盐一堆旧物,一段只能回望的往事。

“我会惋惜。”张海虾坦诚作答,不伪装无畏,“可我不会惧怕,没那么脆弱,我答应你不会轻易死去。”

“倘若相伴之时,每一刻都足够赤诚热烈,那么就算最后只剩回忆,也不算虚度。最怕的恰恰是,总在担忧失去,于是当下也过得畏畏缩缩。”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掠过画像纸面,没有触碰张海盐的手。

“不要还没有失去,就先辜负眼前,要是被师傅听到了,小心你这一身皮。”

雨声绵绵不绝,噼里啪啦的使人心烦张海盐低下头,看着纸上两个并肩的人影,沉默良久。

“道理我都懂。”他闷闷开口,把画像小心收拢,放回木匣之内,“只是我舍不得,也可能之前被那个什么南洋邪神吓到了,胆子变小。”

舍不得已经拥有的温暖,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归处。自小孤苦漂泊,是档案馆,是张海虾,给了他家的模样。他太害怕再一次一无所有。

张海虾拾起地上散落的护腕,轻轻拂去灰尘,一件件归置回匣中。动作从容温柔,替他收拾好一地回忆。

“舍不得是人之常情。”他低声道,“但不必因此捆住自己。”

木匣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将年少旧影锁在匣盖之内。

雨势渐渐变小,天光微微亮了些许。

张海盐站起身,拍去衣摆尘土,目光仍停留在那只木匣上。

张海虾站在一旁,静静陪着他。

他不会强行扭转张海盐的执念,只把当下的情意交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