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湾离档案馆大约两刻水路,属于南洋外围一处避风小澳。
往日里这里渔船往来,渔歌遥遥,水波平缓。按照档案馆督办轮值,本该定期过来巡阅,登记渔船报备,排查海域异动。
这一日天色阴沉,海雾从海面缓缓升腾而起,白茫茫一片,把远近礁岛晕成模糊的剪影。
张海盐撑着小木船,竹篙点开水面,船身轻轻摇晃。他握篙的动作熟稔干脆,手腕发力利落,是经年累月出海练出来的本事。只是比起从前,他行船的节奏慢了许多,不再喜欢乘风破浪全速疾驰。
他刻意放缓船速,好让身旁的张海虾坐得安稳。
小船舱很窄,两人挨得很近,肩头时不时随浪轻轻磕碰。咸湿的雾汽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水汽。
“这雾有点大,”张海盐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雾,语气随意,“要不咱们草草登记完就回去。早点回馆,还能赶上傍晚煮茶。”
在他心里,巡查不过是一桩不得不完成的差事。办完,就赶紧回到档案馆那套一成不变的日常里。他并不想在这里撞见什么怪事,不想节外生枝,任何一点异常,都代表“改变”,而改变,就是他最深的恐惧,一种直觉,他以前最是渴望改变的,而今日,她惧怕改变,仿佛会彻底颠覆他的生活。
张海虾坐在船舷一侧,目光望向浓雾深处。
他没有说话,鼻尖微微翕动。
空气之中,混杂在海水咸腥之下,浮着一缕极淡、近乎甜腻的异香。极轻,被海雾掩盖,寻常人几乎完全分辨不出。
那是黄昏草的气息。
还很微弱,如同刚刚破土的毒芽,弥散在南湾的水雾之中。
张海虾指尖悄然攥紧,指节微微收紧,转瞬又放松,神色依旧平静。
盘花海礁那边陆续失踪的商船,并不是孤立事件。毒素已经顺着洋流,悄悄扩散,开始浸染周边的海湾。莫云高布下的网,正在慢慢收紧,张海虾能够感觉到这是一张针对南部大话的一张巨网。
可张海盐对此一无所知。
他一心只想把差事了结,回到那个无风无浪的院落,重复昨天、前天,无数个昨日的生活。
小木船缓缓驶入南湾内澳。
往日停泊在此的渔船,寥寥无几。港湾岸边散落着几段断裂的缆绳,几块被弃置的破旧渔网,滩涂上还留着凌乱的脚印,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明明不是休渔时节,海湾却一片死寂。
雾气缭绕,远处礁石若隐若现,气氛莫名的压抑。
“奇怪,人去哪了。”张海盐皱了皱眉,站在船头四下张望。
但他很快自我宽慰,把异象轻轻推开。
“许是听闻别处渔汛好,都集体转场捕鱼去了。过几日便又会回来。”
他下意识选择最平和的解释,避开危险的猜想。只要不往阴谋、灾祸上面去想,仿佛危机就不会真正落下来。
他转头看向张海虾,想得到一句附和,想确认一切依旧如常。
“你说对吧,虾仔,不过是渔民换了渔场。”
张海虾站在船边,目光扫过荒芜滩涂、断裂缆绳,又望向浓雾沉沉的外海。那缕甜腻的毒香,在这里比行船途中更加清晰。
他清楚,渔民不是迁徙躲避渔汛。
他们是消失了。如同盘花海礁附近那些商船一样,被蛊惑,坠入深海。
可他没有把全部寒意摊开砸向张海盐。
他看得见少年眼底紧绷的不安,看得见他拼尽全力维护那层安稳假象。有些真相,太早剖开,只会提前碾碎他仅存的安宁。
张海虾只是淡淡开口,语调听不出波澜:“也许。”
简单两个字,不肯定,也不反驳。
张海盐松了一口气。
“那就简单记录一笔,我们回馆。”他拿起随身的簿册,提笔草草写下几行记录,打算把南湾的异常轻描淡写翻过,“雾越来越重,不宜久留。”
他只想逃离这片透着诡异的海湾,回到档案馆熟悉的廊下、熟悉的灯火,回到日复一日的循环之中。
张海虾却没有立刻转身登船。3
这湾里怕不是有大秘密吧
他踏上滩涂,弯腰捡起一截断裂的缆绳。绳股磨损撕裂,断裂口并不像海风磨损老化,更像是外力猛地撕扯挣断。
还有滩地上浅浅的倒伏痕迹,是人失去意识之后,滑倒拖拽留下的印记。
种种细碎线索,都在诉说凶险正在逼近。
“海盐,”张海虾的声音穿过白雾,“不要小看这里的安静。”
张海盐刚刚收好簿册,闻言动作一顿。心底那根敏感的弦又被拨动,一丝恐慌悄悄爬上来。
“又要往坏处想吗?”他走下船,来到张海虾身旁,距离很近,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就不能是寻常变故?我们非得把每件事都往生死诡案上靠拢?”
他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厌倦案子,厌倦凶险,厌倦命运不停把他们推向风波。他只想做两个守档人,而非刀尖搏命的督办。
张海虾垂手,松开手中残破的缆绳,绳段落回湿漉漉的沙滩。
他侧过头看张海盐。
海雾沾湿他的鬓边碎发,眉眼依旧清和,只是眼底深处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我也希望是寻常。”
如果不找出幕后之人,如果有一天张海盐碰上了呢?
可他同样明白张海盐的执念:宁愿蒙住双眼,也要护住眼前短暂的太平。
两种心思,又一次无声相撞。
张海盐喉结滚动,心头闷闷的。
他懂张海虾的审慎,却又本能抗拒这份审慎带来的变动。
“就算真有什么不对劲,我们也可以上报给师父,由她来处置。我们少往外跑,少接触这些怪事。”他低声说道,“我们守好档案馆就够了。”
潜台词很直白:不要卷入,不要改变,守住我们的小日子。
张海虾静静望着白茫茫的海面。
洋流不会因为他们躲在档案馆就停止流动,黄昏草毒素不会因为他们闭眼就不再蔓延。祸事已经悬在头顶,躲是躲不开的。
但他不愿此刻和张海盐激烈争辩。
他的感情观从来如此:既然相聚的时光本就有限,便不必把每一刻都耗在争执与惶惶不安里。劫难未落到头上之前,他愿意尽量护住张海盐想要的幻境。
“好。”他缓缓应下,“回去之后,把所见如实归档,传信师傅。余下,听师父定夺。”
他妥协了表面的处理方式,却没有对自己隐瞒真相。
张海盐闻言,悬着的心落下去大半。仿佛只要把卷宗递出去,所有诡异就会被隔绝在档案馆高墙之外。
“走吧,我们回家。”他重新跳回小木船,伸手,向滩涂上的张海虾递出一只手。
张海虾抬眼看向少年伸过来的手掌,指尖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温热。
他没有立刻握住,隔着一层朦胧海雾,安静凝望了一瞬。
他清楚,这样伸手相援、并肩返航的时刻,是会越来越少的,珍惜此刻这一幕,珍惜眼前人毫无防备的期盼。
为什么这么害怕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经历了什么?是谁伤害了你?
片刻之后,他抬手,轻轻搭住张海盐的手腕,借着这一点借力,跨步回到船舱。
肌肤短暂相触,很快分开,克制、干净,暧昧藏在水雾之中。
张海盐竹篙一点,小船调转船头,向着档案馆的方向驶离南湾。
身后的海湾隐入厚重白雾,那缕甜腻致命的黄昏草气息,被远远抛在后方,却顺着洋流,无声追随。
船行海面,雾气从船边流过。
张海盐撑着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到馆中之后的琐事:烧一壶热茶,切一点腌果,傍晚坐在回廊看潮,一切一如往常。
他拼命把刚刚滩涂上的异样压到心底角落,当做一场偶然的插曲。
张海虾靠在船舷,沉默地望向被浓雾吞没的南湾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