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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档案馆二层露台,摆着一张老旧的石棋桌。

是张海琪早些年从南洋一处沉船遗迹打捞回来,石面被海水浸得温润,棋盘纹路浅浅刻在石上,黑白两色的石棋子装在两只粗布囊袋里。无事的午后,他们便常在这里对弈。

阳光斜斜落下来,把石桌晒得暖融融的。海风缓缓拂过,吹动桌边矮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张海盐将布袋子哗啦一声倒开,黑白棋子哗啦啦铺在石面上。

他棋艺不算精湛,性子急躁,下棋爱猛冲猛打,不计代价去围杀对方的棋子,一如从前做人做事,崇尚轰轰烈烈,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缓慢周旋。

只是如今,就连下棋,他也下意识想要维持局面平稳,不愿看见棋盘上翻天覆地的杀伐。

“今天不许杀得太狠。”张海盐捏起一颗黑子,抬眼看向对面落座的张海虾,半开玩笑,语气里却藏着认真,“咱们就慢慢落子,最好下到天黑,棋盘也不要分出胜负,就这么僵持着。”

不变,僵持,没有大起大落。

便是他此刻最向往的状态。

张海虾指尖捻起一枚白子,指尖摩挲冰凉的石质棋子,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笑。

“棋局本就有输有赢,有起有落。”他轻声说道,“哪有永远僵持不动的棋盘。”

“人为之就可以。”张海盐把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交叉点,“我们不下死手,互相留余地,不就可以一直耗下去。”

张海虾垂眸,白子缓缓落下。

落子的声响清脆,轻叩石面,在安静露台上格外清晰。

“就算我们刻意不去厮杀,棋子的局势也会悄悄变化。一处落子,全盘皆动。”

他下棋素来从容缜密,步步都看得深远,不只看眼前这一两步,早已算到往后数十手的走向,如同看待人世命运,早早窥见暗流结局。

两人缓缓对弈。

张海盐刻意保守,处处退让,不去主动进攻,只一味防守,拼命守住自己棋盘上的疆土,试图维持眼下的格局。可哪怕他处处避让,张海虾几手轻落,无形之中已经缓缓压缩他的空间,没有凌厉搏杀,却已经在悄悄改变整个盘面。

几回合过后,张海盐看着自己逐渐被蚕食的棋路,不由得皱起眉头。

“虾仔,你故意的。”

“我只是顺着棋理落子。”张海虾神色平静,“不是我要打破平衡,是平衡本身就难以久存。”

张海盐捏着黑子,迟迟不肯落下。

棋盘如现世,这句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他心里。

他拼命想要守住现状,可周遭一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生偏移。

很多东西,已经在悄悄不一样了。

只是他不愿意直面。

“就不能有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吗。”张海盐声音放低,带着一丝茫然的怅惘,“就如同我们,能不能永远停在此刻。”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没有永无终局的棋局。”张海虾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并不妥协自己的认知,“要么分出胜负,要么人终要离席。棋盘再完好,也拦不住落子会尽,对弈会结束。”

“但一局棋的价值,不在于它下了多少时辰。”

他指尖轻点棋盘上交错纵横的纹路。

“在于落子之时,双方是否全神贯注,是否真心相对。每一手的交锋,每一次的攻守,彼此投入的心意,才是一局棋真正的重量。哪怕短短半个时辰便终局,亦可胜过虚耗整日、敷衍应付的对坐。”

又是这套说辞。3

段评

这段棋戏写得太戳人了

重浓度,轻时长。

张海盐心里清楚,张海虾不仅仅在讲棋,也是在讲他们之间。

于张海虾而言,他们之间的感情亦是如此。不在乎相守多少年,在乎的是相伴之时彼此交付的真心有多滚烫。

倘若命运要把这份缘分截断,他会痛,但他能够接受结局。

可张海盐做不到。

他想要的,是这盘棋永不收枰,是两个人可以日复一日,年年岁岁,就这样坐在石桌两侧,反反复复落子对弈,永远不要曲终人散。

他不怕棋局平淡无味,只怕棋局戛然而止。

“可我舍不得终局。”张海盐指尖用力,黑子在掌心被捏得微微发紧,“如果早就知道会结束,那下棋的时候,心里总会悬着一块石头。越是美好,越害怕它下一刻就要完结。”

他如今便是这般状态。

明明日子尚且安稳,可心底的恐慌如潮水一般,时时刻刻翻涌。越是和张海虾相处得温馨,他就越是恐惧这份幸福转瞬化为乌有。

张海虾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惶惑。

他能够看见张海盐内心的枷锁。从前的张海盐无所畏惧,敢向整个世界挥刀;而现在,他被“长久”这两个字牢牢困住。

张海虾微微前倾身体,隔着一张石棋桌,目光稳稳落在张海盐脸上,距离不远不近,暧昧的张力漫在午后海风里,没有触碰,却情绪交融。

“海盐,若是因为惧怕终局,便辜负此刻,才是真正的可惜。”

“我们只管好好下眼前这几手。至于何时收棋,交给命运。”

张海盐抿紧嘴唇,一时无言。

他理解这番道理,但是心性做不到如此豁达。

他把黑子重重落下,勉强继续对局,只是心神已经乱了,防守漏洞百出。不消片刻,大片黑子被白子围困,局势溃败已经无可挽回。

张海盐手一松,将手里剩余的棋子扔回布袋,棋子滚落石面,叮咚作响。

“不下了。”

他有些闷,侧过身子望向茫茫大海,不愿再看这一局注定走向结束的棋。

张海虾没有乘胜追击,抬手轻轻将自己落下的几颗白子捡了回来,主动消解了胜负。

他不会强行扭转张海盐的执念,也不会为了迎合对方,违心编造“永不落幕”的谎话。作为情感上位者,他清醒,克制,只是包容地承接住少年所有的不安与难过。

“是我讲得太重。”他轻声道。

“不是你的错。”张海盐低声回应,“是我太贪心,总想要抓牢所有。”

他也知晓自己的执念近乎虚妄,但是他放不下。见过颠沛流离的孤儿岁月,体会过唯有张海虾给的归属感,他太害怕再一次一无所有。

张海虾安静坐着,海风把他的衣袖吹起。

“贪心没有错。”他缓缓说,“只是世间的馈赠,大多是限时的。”

“我会把属于我们的这份时限之内,做到极尽滚烫。”

他不会许诺永远,但是会把当下的每一分情意,毫无保留尽数交付。

张海盐回头看他,石桌横亘在两人中间,棋子散落,如同他们纷乱错位的期许。

无人再继续落子,残局摆在石桌上,黑白棋子静静躺着,无人收拾。

两个人都隐隐明白,无论如何回避,终有一日,棋子会被收入囊袋,石桌会归于冷清,对弈之人,无法永远在此并肩。2

段评

这段棋局的隐喻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