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老城区的宅院门前时,南洋的日头正斜斜挂在骑楼檐角,湿热的风裹着椰香卷过来,混着点淡淡的海潮气。
这是南部档案在南洋的一处暗桩宅子,青砖院墙爬满了炮仗花,推门进去是方方正正的天井,角落栽着棵老榕树,枝叶遮了半片天。张海盐率先跳下车,转身就伸手去扶张海虾,嘴里絮絮叨叨:“慢着点,这地方潮气重,台阶滑。”
张海虾拍开他的手,扶着车门沿稳稳落地,眉峰微挑:“我还没废到下个车都要人扶。” 他穿了件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只手表露出来,表盘被阳光照得发亮。后背蝴蝶形的旧疤被衣料遮着,阴雨天隐隐泛痒,他却半点没露在脸上。
“是是是,我们虾仔最厉害了。” 张海盐笑着顺毛,拎起地上的行李就往里走,“我先去给你收拾房间,就东边那间向阳的,采光好,不潮。”
他步子迈得大,进门就直奔东厢房,一推开门先开窗通风,又把带来的厚褥子铺在床上,怕南洋潮气重,特意多垫了两层棕垫。挂纱帐的时候踩在凳子上,差点没站稳晃了一下,引得门口的张海虾嗤笑一声:“南洋瘟神也有站不稳的时候?传出去不怕笑掉别人大牙。”
“这不是急着给你收拾好嘛。” 张海盐挠挠头,从包里翻出驱虫的香包往帐钩上挂,“这边的蚊子毒得很,咬一口肿三天,可不能让你遭这个罪。” 他嘴上说得随意,动作却半点不含糊,连桌角的毛刺都用砂纸磨了一遍,怕张海虾不小心刮到手。
张海虾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表盘。这人永远这样,看着吊儿郎当没正形,细枝末节处却比谁都上心。
没人留意到,院墙的阴影里,黑虾已经悄无声息地绕着宅院走了整整一圈。
他穿了身玄色短打,脚步轻得像猫,连榕树上栖息的鸟都没惊飞。墙角的暗哨死角、院外的逃生路径、厨房的柴火堆、甚至天井排水口的缝隙,他都一一查过,顺手处理了藏在砖缝里的一窝毒蚁。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香茅、艾草和几味南洋本地的驱虫草药,是他临行前特意配的。
他知道哥哥对南洋的毒蚊过敏。
小时候在厦城,有次执行任务路过野地,张海虾被花蚊子叮了后颈,肿了好大一片,连转头都费劲,还硬撑着看完了三卷卷宗。那时候他躲在暗处的树影里,看着师傅给哥哥上药,看着张海盐笨手笨脚地递凉毛巾,自己却连上前递包草药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多年,他还是只能用这种方式。
黑虾走到东厢房的窗下,脚步放得极轻,抬手将油纸包轻轻放在了窗沿的阴影里。药香淡淡的,不会冲人,却刚好能驱散蚊虫。他放完就往后退了两步,藏进廊柱的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草药的涩味。
屋里忽然传来张海虾的声音,带着点诧异:“这什么?”
张海盐凑过去的声音跟着响起:“草药?哦……嗨,我让人备的,驱虫的,这边蚊子凶。”
黑虾的指尖猛地攥紧,掐进了掌心。
他看见窗内,张海虾拿起那包草药闻了闻,回头瞥了张海盐一眼,嘴角带着点浅淡的弧度,语气软了些:“算你细心,没白跑这一趟。”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张海盐笑得一脸得意,顺杆爬得飞快,伸手就想去揉张海虾的头发,被对方偏头躲开了。两人笑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挨得很近,像幅暖融融的画。
廊下的黑虾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掌心被掐出了红印,钝钝地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配的药,哥哥以为是别人的心意;他记了十几年的习惯,到头来成全的是旁人的体贴。他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哥哥走向光明处,看着另一个人站在他本该仰望的位置,笑着接过哥哥所有的柔软。
“对了,还有这个。” 屋里的张海盐忽然想起什么,跑出去拎了两盆茉莉进来,摆在窗台上,“路过花摊看见的,说白茉莉香,能压一压你身上的药味。你总喝药,嘴里发苦,闻着这个舒服点。”
洁白的花苞缀在绿叶间,还没完全开,香气清清淡淡的,和草药味缠在一起,意外地好闻。张海虾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微凉,没说话,却没让张海盐把花搬走。
白茉莉,干净,清香,永远开在明处。
就像张海虾这个人。
黑虾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下人来喊去前厅吃饭,他才悄无声息地转身,往偏院自己的住处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半秒,听见里面张海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明天去集市查案的事,张海虾偶尔应一声,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风拂过茉莉。
他攥了攥拳,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的。他想。
能站在暗处护着他,能让他少遭点罪,就够了。
东厢房的灯亮着,窗台上的茉莉含苞待放,窗沿的草药静静躺着。屋里的人说笑如常,院外的影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