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总裹着股甜腥混杂的烟火气。椰糖的焦香、海鱼的咸气、香料铺飘出来的浓重辛味缠在热风里,撞得人鼻尖发涨。张海虾走在青石板路上,眉头微蹙,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是他辨味时的习惯,旁人看不出,张海盐却门儿清。
“左边第三家干货摊,藏了私货。”他偏头,声音压得很低,手表顺着细瘦的手腕滑下来一点,银壳在日头下闪了闪,“硝石味,混在鱼干里,量不多。”
“行啊虾仔,这鼻子还是这么灵。”张海盐叼着根草茎,笑得吊儿郎当,抬手就想搭他肩膀,被张海虾侧身躲开了。“跟你说了办案的时候正经点。”
“我这不挺正经的。”张海盐耸耸肩,目光扫过不远处街角的玄色身影——张海夜立在檐下阴影里,一身劲装不起眼,像道随时会融进风里的影子。从出门到现在,他始终落后三丈远,不凑上前,也不落下,分寸拿捏得精准。
张海盐嘁了声,心里嘀咕这弟弟性子比他哥还冷,转头又凑回张海虾跟前:“干货摊不急,余党藏货不会只放这点。先往前走走,我闻着前面有虾饼香。”
张海虾脚步顿了半秒。
没等他说“办案时间吃什么零嘴”,张海盐已经大步流星往前面走了。街角支着个老旧的饼摊,油锅滋滋响着,金黄的虾饼在油里翻个身,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竟和厦城巷口老李摊的味道有七分像。
等张海虾走过去,张海盐已经付了钱,用油纸包着两块热乎的虾饼递过来,指尖被烫得直捏耳垂:“刚出锅的,我跟老板说了多放葱,少放辣。”
油纸包烫人,张海虾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微缩,抬眼瞪他:“谁让你买的?案子还没查完。”
“查案也得吃饭啊。”张海盐咬了一大口,烫得嘶嘶吸气,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你忘了?少年时在厦城,我们查完夜巡案,总绕到老李摊买虾饼。那时候你俸禄少,凑两个铜板只能买一块,咱俩蹲在墙根分着吃,你总把有虾仁的那半推给我……”
“胡说八道。”张海虾立刻打断他,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淡红,“明明是你抢我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低头咬了口饼。外皮酥脆,内里的虾仁鲜得正好,葱花的香气裹着面香,和记忆里的味道几乎重合。炸饼的油星子溅在嘴角,他没察觉,张海盐看着,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敢上手擦,只递了张糙纸过去:“嘴角沾油了,多大的人了,吃饼还跟小时候一样。”
张海虾接过纸,没说话,慢慢嚼着饼。日光落在他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影,平日里总凝着冷意的眉眼,此刻被烟火气熏得软了些。张海盐看着,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下,痒丝丝的。
他们并肩站在饼摊旁的树荫下,一个穿月白短衫,一个着玄色劲装,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香铺檐下,张海夜站在阴影里,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
他看着哥哥嘴角沾着的油星,看着张海盐递过去的糙纸,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像两把嵌合的刀,旁人插不进去半分。喉咙里发涩,像浸了黄昏草的苦汁。
他怎么会忘。
少年时他被养在张家别院的暗室里,是见不得光的影卫,每日的功课就是练刀、练隐匿,还有——远远看着他的双胞胎哥哥。
他见过无数次,张海虾和张海盐从南部档案馆出来,沿着巷口往回走,路过老李的虾饼摊,总凑钱买一块。两人蹲在墙根,你推我让,最后一人半块,连渣都吃得干净。哥哥那时候还没这么冷,笑起来眼尾会弯一点,把虾仁多的那半塞给张海盐,嘴上说着“你长身体,多吃点”。
他就躲在院墙后面的老榕树上,抱着刀,看一下午。
他也记得哥哥爱吃虾饼,要多放葱,少放辣,饼皮要炸得脆一点。他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偷偷买过一块,攥在怀里捂了半宿,最终也没敢送出去。
他算什么呢。连“弟弟”的身份,都是前几天才正式摆到明面上的。从前他只是暗处的影子,是保护哥哥的一把刀,连站在他跟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阿夜。”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张海夜猛地回神。张海虾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攥着半块虾饼,见他看过来,微微皱眉:“站在这儿做什么?太阳大,别中暑。”
“没事。”他立刻低下头,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冷硬得像块冰,“查了下周围,没异常。”
张海盐跟在后面,抱着胳膊挑眉:“哟,我们影子大人还会怕中暑?”
“张海盐。”张海虾回头瞪了他一眼,“别总逗他。”又转向张海夜,语气放轻了些,“剩下这块你吃吧,我们买多了。”
说着,他把手里没动过的那块虾饼递了过来。油纸包还温着,带着指尖的温度。
张海夜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抬眼,撞进哥哥清透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疏离,只有寻常的、对弟弟的关照。他指尖颤了颤,伸手接过来,指腹不小心碰到张海虾的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
“……谢哥。”他声音压得很低,头垂着,没人看见他泛红的耳尖。
等张海虾转身和张海盐往前走了,他才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虾饼,半天没舍得咬一口。
饼还是热的,是他记了十几年的味道。
从前只能远远看着的人,如今递了一块饼给他。可也仅此而已了。
前面的两人已经走远了些。张海盐凑在张海虾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张海虾侧头怼了他一句,嘴角却带着点没压下去的笑意。风卷着他们的声音飘过来,模糊不清,却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张海夜咬了一口虾饼。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化开,鲜香漫开,他却尝出点涩味。
他慢慢跟上去,始终保持着三丈远的距离。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次一样,做他身后的影子,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走到集市尽头的香料铺前,张海虾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他眉头蹙紧,鼻尖微动,脸色沉了下来,“这里面有黄昏草的味。很淡,混在檀香里。”
张海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伸手把张海虾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眼神冷下来:“确定?”
“嗯。”张海虾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腕上的手表,“和盘花海礁那次的味道,一模一样。”
阴影里的张海夜也握紧了刀,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