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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码头的晚风裹着咸湿气,卷过栈桥边挂着的马灯,晃出一片暖黄的影。浪头拍着船板,发出轻而闷的响,混着远处渔市的余声,揉成了南部档案人最熟悉的出发前奏。

张海盐正蹲在甲板上捆行李,麻绳绕得歪歪扭扭,松松垮垮垂着半截。刚低头要系第三个结,膝弯就被人轻轻踢了一脚。

“捆的什么东西,遇上南洋的浪,半个时辰就得散。”张海虾抱着半摞卷宗走过来,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只白盘手表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下颌线绷着,眼神清冽,“这点事都做不利索,南洋瘟神的名头趁早摘了,免得出去丢张家的人。”

张海盐抬头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半点不恼,反倒顺势往他腿边凑了凑:“这不是有虾仔你嘛。我这双手是用来拿刀、射飞镖的,捆行李这种细活,本来就该你这个智囊来拿捏。”

“少贫。”张海虾侧身避开他的凑近,抱着卷宗弯腰进舱,背影清瘦挺拔,像株迎风的竹。

张海盐摸着鼻子笑,刚要拎起行李跟进去,就看见栈桥尽头走来两道身影。前头的人一身素色旗袍,步履沉稳,正是南部档案馆的掌权人张海琪;身后半步远,跟着个玄衣劲装的年轻人,个子和张海虾相仿,步子极轻,像道贴地的影子,连马灯光落在他身上都暗了几分。

两人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船边。张海琪抬手示意,身后的玄衣人立刻停下,垂手立在阴影里,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师父。”张海盐收了嬉皮笑脸,站直身子行了个礼。舱里的张海虾听见声音也走了出来,看见来人,目光在那玄衣人身上顿了顿,眉尖微蹙。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张海琪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扫了眼甲板上的行李,“马六甲那边黄昏草的踪迹确认了,对方藏得深,你们两个明面上去查,我安排了暗线配合你们。”

侧身让开半步,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马灯的光终于落在他脸上。眉眼轮廓和张海虾有七分相似,都是清俊相,可气质天差地别——张海虾是清冽的冷,像山涧的泉;这人是沉郁的冷,像淬了寒的刀。下颌线比张海虾更锋利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沉的,没什么波澜。

直到目光落在张海虾身上,他漆黑的瞳孔才微微动了动,微微躬身,声音很低,带着点常年不说话的沙哑:

“哥。”

就一个字,却让张海虾的肩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阿夜。”他开口,语气比对着张海盐时软了好几分,连眉尖都舒展了些,“师父说的暗线,是你?”

张海夜——也就是黑虾,轻轻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耳尖在暖黄的灯光下,泛出一点极淡的红,快得像错觉。

“合着是虾仔你弟弟啊!”张海盐一拍手,恍然大悟,大步就凑了过去,抬手就想拍人家肩膀,“我说师父说‘旧相识’,原来是咱们阿夜!那以后我可得叫声小舅子……”

手还没碰到人肩,张海夜侧身一避,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他抬眼看向张海盐,眼神淡得像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半个字都没说。

张海盐的手僵在半空,摸了摸鼻尖,也不尴尬,哈哈笑了两声:“行,脾气都冷,我懂。”

张海虾看不下去,开口打了圆场:“他从小就这样,话少。”说着转向张海夜,语气带着点叮嘱的意味,“这次任务不比往常,黄昏草余党狠辣,你跟在我们后面,别单独往前冲,知道吗?”

“嗯。”张海夜应了声,目光落在张海虾怀里抱着的卷宗和药箱上,上前一步,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张海虾的手腕,像碰到了烫人的炭火,他立刻收回手,垂着眼,抱着东西转身进了舱,动作快得很。

张海盐挑了挑眉,摸着下巴琢磨——这弟弟,好像对他哥,有点太过上心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张海琪就敲了敲船舷,把任务细节又交代了一遍:“阿夜负责暗处追踪、清除暗哨,你们两个明面上查案,互相配合。记住,黄昏草毒素凶险,虾仔旧伤未愈,凡事以稳为先。”

“弟子明白。”三人齐声应下。

交代完正事,张海琪没多留,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转身走了。船老大解开缆绳,船身轻轻晃了晃,缓缓驶离码头,往南洋深处去了。

入夜之后,浪头大了些。船舱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影晃悠悠的。张海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张海虾面前:“猜我带了什么?巷口李伯家的热虾饼,临上船特意绕过去买的,还温着呢,多放了葱。”

油纸包拆开,鲜香混着热气冒出来,是少年时最熟悉的味道。张海虾瞥了他一眼,嘴上说着“办案还惦记吃的,没个正形”,手却伸了过去,拿起一块咬了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鲜虾的鲜混着葱花的香,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海盐撑着下巴看他,眼底带着笑,“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去吃当地的虾饼,据说放椰丝,别有风味。”

张海虾没接话,却把饼吃完了。指尖沾了点油星,他拿起帕子慢慢擦着,腕上的寄居蟹手表随着动作滑下来,表盘安安静静的,指针走得平稳。

船舱另一侧的暗影里,张海夜靠着木板站着,没点灯。他的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张海虾柔和的侧脸上,看着他咬饼时微动的腮帮,看着他抬手擦指尖的动作,指尖慢慢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指节越收越紧,泛出青白。

他从小就被养在暗处。

七岁那年张海琪把他从孤儿院领走,没让他进本部的学堂,没让他和哥哥一起受训,只把他放在城外的暗卫营里,教他追踪、刺杀、隐匿。他所有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张海虾。(毕竟海虾是未来档案馆的馆长,有个暗卫不过分吧。)

少年时他爬过档案室的院墙,蹲在老榕树上,看着哥哥坐在窗边翻卷宗,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碎金。看着张海盐翻墙进去,递给他一块虾饼,两人笑着分食,你推我让。

他就那样蹲在树上,从正午看到日落,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连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是见不得光的影子,是哥哥身后的盾。他永远只能站在暗处,看着哥哥和另一个人并肩而立,笑闹拌嘴,共享一块虾饼,共享少年时光。

而他,连“弟弟”这个身份,都像是偷来的。

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衣角。张海夜抬手,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姜片——他知道哥哥从小晕船,小时候坐一次船吐一次,特意提前备了最温和的姜片,用蜜渍过,不辣。

可他没勇气送进去。

站了许久,直到舱里的灯灭了,传来张海盐轻浅的鼾声,他才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把用油纸包好的姜片,轻轻放在了舱门口的台阶上。

转身回了船尾的暗影里。

夜色沉沉,海风吹得人衣襟发凉。他靠在桅杆上,望着船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擦过哥哥手腕的温度。

没关系的。

他想。

能以弟弟的身份,陪在他身边,能看着他好好的,就够了。

船越驶越远,没入无边的南洋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