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过廊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张海琪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沓墨迹未干的药方,还有封刚从新加坡寄来的洋医回信,神色是少有的凝重。桌上的药碗冒着白汽,草药味混着茉莉香,缠得人心里发沉。
“话我跟你们俩说透。”张海琪指尖点了点脉案,声音沉得像石头,“黄昏草的毒渗在他骨血里三年,如今虽能用药压着,却除不干净。孕期激素乱了,毒素很容易反噬,轻则孕反凶险,重则伤了胎气,甚至……父子都保不住。”
抬眼看向轮椅上的张海虾,语气缓了些,却依旧直白:“再者他脊椎旧伤承重有限,越到后期越凶险。这孩子,是拿命在搏。”
空气瞬间静了。
张海盐站在轮椅旁,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几乎是立刻就偏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张海虾脸上,没提半个字关于孩子,只哑声问:“那就不生。虾仔,你的身子最重要。”
张海虾没应声。他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搭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内里已经藏了一个小小的、微弱的生命,是他和张海盐的骨血。
得知怀孕的那天,他满脑子都是恐慌——怕自己这副残破身子配不上,怕毒素害了孩子,怕又多一个人要张海盐分心照料。可这些天误会解开,朝夕相对的温柔落了地,夜里醒来看见身边人熟睡的侧脸,他心里竟悄悄滋生出一点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像少年时在厦城巷口分吃半块饼那样,往后三个人,凑成一个家。
“说得轻巧。”张海虾抬眼瞥了下张海盐,嘴角扯出点惯有的淡嘲,只是语气没了从前的冷硬,“张巡查使倒是痛快,好像在你肚子里一样?”
“孩子哪有你重要。”张海盐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虾仔,我找你三年,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的。是我想跟你过日子。有孩子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怕疼、怕凶险、不想要,我们就用药打了。往后我守着你,就我们两个,也挺好。”
张海虾的心跳乱了半拍。他别过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耳尖悄悄泛红。
张海琪看着两人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药方往桌上推了推:“新加坡的产科圣手我已经托人联系了,配了养胎压制毒素的双向方子。头三个月最凶险,稳住了后面就能缓些。但丑话说在前头,谁也不敢打包票,最终怎么选,看你们自己。”
说完,起身收拾东西,留空间给两人独处:“我去药房配药,你们慢慢商量。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窗外的海潮声慢悠悠地飘进来,一下一下拍着岸。张海盐还蹲在地上,没起身,就那样仰着脸看他,眼神里全是迁就,连半分逼迫的意思都没有。
“你就一点都不想要?”张海虾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从前在厦城,你不是总说,等案子稳了,要安家过日子吗?”
“想。”张海盐很坦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温度很暖,“我做梦都想跟你有个家,有个像你的孩子。但我不能拿你的命换。虾仔,没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
张海虾的睫毛颤了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海盐都以为他要放弃了,才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留下吧。”
张海盐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了,却又立刻压下去,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想好了?不用勉强自己,要是怕……”
“我什么时候勉强过自己。”张海虾打断他,嘴硬的毛病又上来了,只是声音软得很,“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黄昏草的毒虽凶,也不是完全压不住。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融进了风里:“我也想看看,我的孩子,长什么样子。”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这句话像根羽毛,轻轻扫过张海盐的心尖,麻得他眼眶都热了。他伸手,想抱他又怕碰着他的肚子,动作笨拙地悬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虾仔。”他声音发哑,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对未来的惶恐与期待,“谢谢你。”
“谢什么。”张海虾抽了抽手,没抽出来,索性由他握着,偏过头去看窗外的海,“孩子生下来,要是像你一样莽撞,我可不管教。”
“像你好。”张海盐立刻接话,笑得眉眼都软了,“像你聪明,像你好看,长大了也做智囊,我们一家三口接着查档案。”
张海虾嗤了一声,没反驳。
傍晚的时候,张海盐端了温好的安胎药进来。药比往常更苦些,混杂着几味补气血的药材,气味厚重。他照例先递了颗蜜饯过去,才把药碗递到张海虾手边。
张海虾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
“慢些喝,不急。”张海盐蹲在旁边,像哄小孩似的,“喝完吃蜜饯,是你从前爱吃的那家桂花味。”
正说着,他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海虾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平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可他却像看见了里面小小的生命,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张海虾的小腹上。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很轻,很小心,生怕用一点力就碰坏了。
“小家伙。”他低声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和往日里杀伐果决的南洋巡查使判若两人,“在里面乖乖的,别折腾你爹。等你出来,爹给你买最好吃的虾饼。”
张海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傻不傻,才多大点,连胎心都没有,能听见什么。”
“他能感觉到。”张海盐抬头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他知道我们都等着他。”
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张海虾微微隆起一点弧度的小腹上。那只停摆多年的手表,不知何时被张海盐拿去修好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走着,秒针滴答滴答,和着窗外的潮声,敲出安稳的节奏。
从前停在爆炸黄昏的时间,终于跨过了三年的颠沛流离,重新往前走了。
草药味混着茉莉香漫在空气里,苦里带着甜。
两个人一起走,就总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