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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南部档案馆盐虾

入夏后,张海虾的孕反来得比预想中更凶,起初只是晨起恶心、吃不下东西,到后来连喝口温水都要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下颌线尖得锋利。

黄昏草的毒素偏在这时候钻了空子。胎儿抽走母体气血,压在骨血里的余毒便趁机反扑,时常在深夜顺着脊椎往上窜,疼得他浑身冒冷汗,咬着枕巾不敢出声,怕惊着身边的人。

张海盐推掉了所有外勤,把南部档案的事务尽数交给副手,连档案馆的例会都托人代开,整日守在卧房里。从前拿枪拿卷宗的手,如今学着熬药、煮粥、拧热帕子,动作从生疏笨拙到熟练稳妥,不过半月时间。

“再喝两口,嗯?”他端着小碗,舀了勺熬得软糯的粳米粥,递到张海虾嘴边,声音放得比哄小孩还轻,“就两口,喝完含颗蜜饯。师尊说这粥养脾胃,吐了也比空腹强。”

张海虾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半点血色。他瞥了眼粥碗,皱着眉偏过头,语气有气无力,却依旧带刺:“你自己喝,看见就腻。”

“腻也得吃点。”张海盐耐着性子,勺沿碰了碰他的嘴唇,“你不吃,小家伙也要吃。你忍心让他跟着你饿肚子?”

张海虾闭了闭眼,终是张嘴咽了一口。粥刚落胃,胃里就翻江倒海往上涌,他慌忙偏过头,捂着嘴咳起来。

张海盐立刻放下碗,拿帕子给他擦嘴角,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背。指尖触到他蝴蝶骨凸起的弧度,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从前在厦城,这人虽清瘦,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提笔定案时眉眼亮得发光,哪像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喝口粥都要拼尽全力。

“不然……”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不然我们不要了。虾仔,我看不得你这么遭罪。”

张海虾缓过那阵恶心,回头瞪他一眼,眼神没什么力道,反倒像嗔怪:“胡说什么。都熬到这会儿了,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藏着小小的生命,是他和张海盐在颠沛里抓住的一点光。疼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可更多的是舍不得。

夜里最是难熬。

海潮声混着虫鸣漫进窗棂,张海虾时常在睡梦中疼醒,脊椎里像钻了无数根细针,顺着骨头缝往头顶扎。他不敢动,怕吵醒身边的人,只攥着被角咬牙隐忍,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张海盐从来就没睡熟过。

几乎是他刚皱一下眉,身边的人立刻就醒了。不用开灯,摸黑就知道他哪里疼,伸手垫在他腰后,掌心贴着他的脊椎,用温热的力道慢慢揉按。动作是练了无数遍的熟稔,轻重刚好能压下那阵钻心的疼。

“又疼了怎么不叫我?”张海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贴在他耳边低声说,“跟我还硬撑。”

“吵你睡觉。”张海虾闷声说,往他怀里靠了靠。

“你疼着,我哪睡得着。”张海盐收紧手臂,轻轻把人揽在怀里,避开他的肚子,下巴抵在他发顶,“往后疼了就掐我,别自己扛。我们说好了的,有事一起扛。”

张海虾没应声,只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混着点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是能让他安心的味道。疼痛好像真的轻了些。

最凶险的那夜,来得毫无征兆。

后半夜忽然高热,张海虾烧得意识模糊,嘴唇烧得起了皮,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一会儿叫“海盐”,一会儿念着“半块饼”。黄昏草的毒素顺着血脉窜遍全身,连呼吸都带着烫人的温度,整个人像浸在火里。

张海盐摸他额头的瞬间,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他没慌。换作从前,他大概早就疯了,抱着人往医馆狂奔,手足无措。可这一次,他先给张海虾掖好被角,转身冷静地叫人去请张海琪,又打了冷水浸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动作快而不乱。

“虾仔,醒醒。”他坐在床边,握着张海虾滚烫的手,指尖摸着他腕上的脉搏,低声唤他,“别睡过去,跟我说说话。”

张海虾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认了半天才认出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轻:“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出任务了……”

“我不走。”张海盐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红,“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孩子……”张海虾的手往下滑,轻轻搭在自己肚子上,语气带着惶恐,“会不会有事……”

“不会。”张海盐俯身,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声音稳得像在给他底气,“我们的孩子,跟你一样坚强。虾仔,再撑撑,师尊马上就到。我们说好要一起带他去看海的,忘了?”

张海琪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张海盐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像滴血,手里还攥着冰帕子,一遍一遍给人擦手心脚心。平日里叱咤南洋的巡查使,此刻像根绷到极致的弦,只差一点就要断了。

诊脉、施针、灌药,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高热才终于退下去。

“算是闯过一关了。”张海琪收了针,累得直叹气,“他身子虚,毒素又缠得紧,往后这样的关口说不定还有。你仔细着点,别让他动气,也别让他累着。”

“弟子知道。”张海盐点头,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床上的人。

张海虾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床边的人身上。张海盐趴在床沿,握着他的手睡着了,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了出来,看着憔悴了不少。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张海盐的脸颊。

张海盐立刻就醒了,抬头看见他睁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巨大的欣喜,声音都发颤:“虾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渴不渴?”

“吵死了。”张海虾白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却带着点笑意,“胡子都不刮,丑死了。”

“刮,等你好点我就刮。”张海盐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了,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你吓死我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张海虾别过脸,耳尖有点红,“多大点事。”

“还嘴硬。”张海盐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昨晚是谁抓着我的手,说怕再也见不到我了?”

张海虾的脸瞬间涨红,伸手推他:“你胡说!我才没有!”

动作幅度大了点,牵扯到腰腹,他皱了皱眉“嘶”了一声。张海盐立刻紧张起来,扶住他的肩膀:“慢点慢点,别动了,是我胡说,都是我的错。”

张海虾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他们是彼此的命,是彼此在深渊里拽着对方往上爬的那根绳。

往后的日子依旧险象环生。孕反反复,毒素时不时反扑,好几次都在鬼门关边上晃。可每一次,两个人都一起扛过来了。

张海盐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禁锢表达爱意的疯子,他学会了耐心,学会了倾听,学会了把恐惧揉进温柔里;张海虾也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满心自卑的厌世者,他开始学着接受温柔,学着相信自己值得,学着为了爱人和孩子,好好活下去。

胎坐稳的那天傍晚,张海盐推着轮椅,带他到后院看海。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潮起潮落,拍着岸边的礁石。晚风卷着茉莉花香,吹得人心里发软。

张海盐蹲下来,掌心轻轻贴在张海虾的肚子上。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动了一下。

“你看。”张海盐抬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他在跟我打招呼。”

张海虾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伸手轻轻揉了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