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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张海盐端着温水进来的时候,张海虾正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

张海盐把水杯搁在小几上,没像往常一样先拿药,反倒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铜钥匙,轻轻放在了水杯旁。钥匙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张海虾抬眼看他。

“全屋的钥匙都在这。”张海盐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卧室、书房、大门,还有后院花园的门。往后都不锁了。你想出去透气,想在宅子里随便走,都可以。要是想走远点,就叫我,我推你去。”

张海虾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沉默了几秒,嘴角扯出点惯有的淡嘲:“怎么?南洋巡查使不怕我跑了?不怕我再找个孤岛躲起来?”

话是尖的,语气却没了从前的冷硬。

“怕。”张海盐很坦诚,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温度很暖,“但我更怕你觉得我把你当囚犯。虾仔,从前是我混账,只想着把你拴在身边,没顾及你的感受。往后不这样了,走不走,留不留,都随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你要是真走,得带上我。”

张海虾别过脸,耳尖悄悄泛了点红。他没去拿那串钥匙,也没再赶他走,只淡淡“嗯”了一声,端起水杯抿了口温水。

张海盐看着他苍白的侧影,心里像被温水泡软了。三年寻人的疯魔,数月禁锢的偏执,在昨夜摊开的心意里,慢慢化成了绕指的温柔。他终于学会了,比起强行把人困在身边,更重要的是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

白日里张海盐处理南部档案的卷宗,不再像从前那样遮遮掩掩,也不再故意留着疑点哄他上钩,而是直接把卷宗搬到了起居室的长桌上,搬把椅子坐在他轮椅旁边,遇上拿不准的案情就偏头问:“虾仔,你看这里,对方留的这个暗号,是不是厦城档案室旧年用过的?”

张海虾起初还端着架子,翻两页就毒舌两句“这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出来”“张巡查使这几年办案子,脑子都用在找人上了?”,可说归说,指尖却会精准点在卷宗的空白处,三言两语就拆穿对方的障眼法。

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影。他低头分析案情的时候,眼神亮得惊人,和从前在厦城档案室里提笔定局的少年智囊,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张海盐侧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从前总怕提起案子会戳中他的痛处,怕他想起自己再也不能奔赴现场,却原来,比起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他更想要的,是重新被需要、被并肩而立的感觉。

“就按你说的办。”张海盐笑着合上卷宗,顺手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嘴边,“我们虾仔还是这么厉害,离了你我这案子还真办不明白。”

“少来这套。”张海虾偏头躲开他递到嘴边的橘子,自己伸手拿了一瓣,酸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我是怕你把案子办砸了,丢张家的人。”

嘴硬归嘴硬,眼底却藏了点浅淡的笑意。

傍晚换药的时候,张海盐也没再躲去浴室。他直接坐在床边,背对着张海虾,自己抬手解了衬衫扣子,露出精瘦的脊背。蝴蝶形状的爆炸疤盘踞在肩胛骨下方,像只敛了翅的残蝶,周围还叠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新伤,是前几日外勤留下的,被张海琪打了两下,又崩开了点。

“帮我个忙。”张海盐回头,把药膏递给他,笑得有点无赖,“我自己后背够不着,从前都是下属帮着涂,现在……只想让你弄。”

张海虾接过药膏,指尖刚碰到他背上的疤痕,就感觉到身下的人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动作下意识放轻,用指腹沾了药膏,慢慢推开。疤痕凹凸不平,摸上去硌手,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场生死险境。

“这么多伤。”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三年,你就没好好顾过自己?”

“顾不上。”张海盐的声音闷闷的,“忙着找人,忙着查案,忙着活着等你。疼的时候就想想你,想着总能找到的,就不疼了。”

张海虾的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涂药的动作更轻了。药膏清凉,顺着皮肤渗进去,却好像连心底的陈年旧痛,都跟着熨帖了不少。

涂完药,张海盐穿好衣服,转身看见张海虾指尖沾了点药膏,正低头蹭在纸巾上。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柔和的侧脸轮廓上,暖得像一幅画。

“晚上有个临时的外勤,去码头接个线人,估计要晚些回来。”张海盐斟酌着开口,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色,“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推了。”

张海虾抬眼瞥他,像是觉得他这话好笑:“正事要紧,跟我说做什么。”

“怕你多想。”张海盐说得坦然,“从前总瞒着你,是我不对。往后我去哪、去多久、做什么,都告诉你。”

张海虾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巾边角,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张海盐耳朵里:

“知道了。你去你的,我在家等你。”

“家”字出口的瞬间,张海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的光,直直地看着张海虾。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指尖都微微发颤。

“虾仔,你……”

“看什么。”张海虾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脸,耳尖红透了,嘴硬的话却没了半分力道,“这宅子好歹是你买的,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算。你再不去,天都黑了。”

张海盐没动。他就那样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三年。他踏遍南洋的岛,吹过最冷的海风,抱着半块碎表盘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不是强行留下的人,不是圈在笼里的鸟,是一个家,一句“我等你”。

他喉头滚了滚,没说出话,只俯身轻轻抱了抱他。力道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抱着稀世珍宝。

“我尽快回来。”他贴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点哑,“给你带巷口的虾饼。”

张海虾没应声,却也没推开他。

夜里潮声涨起来的时候,张海盐才回来。推开院门,就看见起居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罩灯漫出来,在廊下投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看见张海虾坐在轮椅上,头靠着椅背,像是等得久了,微微阖着眼睡着了。桌上温着一碗药,旁边放着杯热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窗台上的茉莉在夜风里晃着,香气裹着草药味,漫了满室安稳。

张海盐走过去,脱下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张海虾被惊动,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惺忪:“回来了?”

“嗯。”张海盐蹲在他面前,把手里用油纸包着的虾饼递过去,还温着,“老铺的,还热乎。”

张海虾接过来,没立刻吃,只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眼底,像盛着细碎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