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搁在梨花木小几上,褐色药汁凝着薄薄一层凉衣,像张海虾此刻绷到极致的脸色。
下人都被张海琪屏退了。房里只剩师徒二人,窗外海潮拍岸的声响遥遥传进来,一下一下,砸得人心尖发颤。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脊背仍挺着少年时养出的清直弧度,只是肩背早没了往日的疏朗底气。他指尖抵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出青白,垂着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只敛了翅的濒死之蝶。腕上那只停摆多年的寄居蟹手表顺着细瘦的手腕滑下来,表盘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
“还要瞒?”张海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压,落在空气里掷地有声,“你身上的黄昏草余毒,脊椎的旧伤,还有你肚子里这一个——张海侠,你当我医术是白学的?”
张海虾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早知道瞒不过师父。张海琪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这点藏心事的本事,在师父眼里从来都是小儿科。可他还是习惯性地攥紧了手,声音压得平,带着点惯有的、嘴硬的冷淡:“就是任务落下的旧伤,不算大事。孩子……是意外。”
“意外?”张海琪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过他手腕上淡粉蜿蜒的割痕,又落在他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脚踝上,语气里压着怒意,“三年前盘花海礁的爆炸,你是故意假死的对不对?放着张家的前程不顾,放着一身本事不用,一个人躲在孤岛上等死——现在倒好,人被找回来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连身子都作践成这样,你跟我说这是意外?”
张海虾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惯会用刻薄话当铠甲,惯会用自污当盾牌,可对着从小教他识文断字、教他谋断布局的师父,那些用来怼张海盐的尖利言辞,一句也说不出口。
“张海盐那个混账东西。”张海琪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我当初就不该心软,我把你交给他,不是让他把你圈在这宅子里,趁你病弱欺辱你。他南洋瘟神的威风,倒是用到自己师兄身上了。”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破了张海虾硬撑的最后一层壳。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却还强撑着:“不关他的事。”
“不关他的事?”张海琪气笑了,“那是谁把你锁在这宅子里?是谁让你落到求死不得的地步?张海侠,你从前是何等骄傲的人,厦城档案室里提笔定局的智囊,怎么如今连是非都分不清了?”
张海虾的呼吸猛地乱了。
他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双腿使不上力,半边身子都麻着。往前一倾的瞬间差点从轮椅上栽下去,慌忙用手撑住地面,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瓷砖上。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就那样,拖着一双废腿,一点一点挪到张海琪面前。昔日里站在案前指点卷宗、眉眼清亮的少年智囊,如今只能卑微地跪在地上,伸手攥住了师父衣袍的下摆。
布料是上好的杭绸,触手光滑。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攥得那片绸缎起了深深的褶子,像他这三年皱成一团的人生。
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不是嚎啕,不是呜咽,是憋了三年的、滚烫的泪,砸在青灰色的地砖上,碎成一小片湿痕。他埋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连声音都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咳意,气若游丝:
“师父……是我不好。”
张海琪周身的怒气猛地一滞。
“是我自己要假死的。”张海虾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混着哭腔,模糊又清晰,“爆炸之后,我脊椎断了,毒也解不掉……我成了个废人。我不想拖累他。张海盐他本该好好的,做他的南洋巡查使,走他的阳关道,不该被我这么个累赘绊住脚。”
“我躲在岛上,想着烂在那里就好了。他找了我三年,我知道。”他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喘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苦都咳出来,“他身上的刀伤,他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他每次出任务都要把屋里所有尖锐东西收起来……我都知道。”
“他圈着我,他怕我再跑,怕我再死一次。是我不好,是我一心求死,逼得他发了疯。”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平日里清亮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却亮得惊人,“师父,您别怪他。要罚就罚我,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张海琪看着他。
眼前的孩子,他从小看到大。七岁入张家,天资卓绝,心思剔透,是同辈里最拔尖的智囊,永远一副清冷疏淡的样子,天大的事都稳得住,连受了重伤都咬着牙不吭声。他从没见过张海虾这个样子——像被雨打湿的幼兽,狼狈、脆弱,却拼尽全力护着身后的人。
手腕上的疤痕刺眼,脖颈处还藏着淡色的吻痕,瘦得硌手的骨头,还有肚子里那个尚不足月的孩子。全是孽债。
“你就这么护着他?”张海琪的声音软了些,带着无奈的叹息,“你可知你这身子怀着孩子有多凶险?黄昏草的毒说不定会过给孩子,你连自己都顾不住,还要护着他?”
张海虾的手指收得更紧,下巴微微抖着,眼泪还在往下掉,眼神却很定:“我知道。可他……他也苦。”
“三年了,他找了我三年。”他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从前在厦城,我们查案到深夜,他总翻墙给我带巷口的虾饼。他说等案子结了,要带我去看南洋最蓝的海。现在海看到了,我却成了这个样子。”
“我配不上他的。可他非要我。”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带着点自厌,又带着点隐秘的、不敢说出口的贪恋,“师父,我活了二十多年,也就这点念想了。您别带他走,也别带我走。就算是囚笼,我也认了。”
窗外的海潮声渐渐远了。风卷着点茉莉花香飘进来,是张海盐惯放在他房里的,说能压一压浓重的药味。
张海琪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字字句句都在替张海盐开脱的徒弟,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弯下腰,伸手扶住张海虾的胳膊。入手一片单薄的骨头,硌得人心慌。
“你啊你。”声音里全是疲惫,“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张海虾的身子一僵,抬着泪眼望他,眼里还带着点惶惶的不安,像怕他下一秒就改了主意。
“先起来。地上凉,你这身子禁不起折腾。”张海琪用力把人扶回轮椅上,拿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语气沉下来,“这事我可以先不发作。但孩子和你的身子,必须听我的安排。至于张海盐那个混账——等他回来,我再跟他慢慢算账。”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怔怔地看着师尊。眼泪还挂在腮边,却慢慢松了攥紧的手指。
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腕的旧疤上,也落在他微微隆起一点、还全然看不出痕迹的小腹上。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肚子。
也好。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只要能和那个人一起,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