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药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茉莉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房门“咔嗒”一声落了锁,隔绝了外间所有动静。张海虾坐在轮椅上,指尖搭在扶手上那道藏过刀片的细缝边,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像株被雨打弯却不肯折腰的细竹。他抬眼看向桌旁落座的张海琪,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师傅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屏退下人。”
方才那三指搭腕的时长太久,反复起落的力度太沉,张海虾心思何等通透,早从师傅骤然变了的脸色里品出了异样。只是他惯会伪装,唇畔还噙着点半冷不热的笑,预备好了一整套“旧伤复发、毒素沉疴、无甚大碍”的说辞。
张海琪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眼前的徒弟早不是当年厦城档案室里,一身月白短衫、眉眼清亮,提笔就能拆穿半座城谍报网的少年智囊了。三年不见,他瘦得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脸色常年浸着病气的苍白,颈侧露出的肌肤下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整个人薄得像张浸了水的纸,仿佛风一吹就能碎。从前那双永远清明、能勘破人心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像终年不散的南洋雾。
张海琪心口一阵发闷,开口时声音压着怒意,也压着疼:“你老实告诉我,你他是不是越过了那道线??”
张海虾脸上的淡笑猛地一僵。
他没料到第一句是这个。错愕只持续了半秒,他立刻敛了神色,语气依旧平淡:“黄昏草毒素侵了经脉,气血紊乱是常事。洋医也说过,是毒素反噬,不碍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洋医确实提过毒素会影响气血,他自己也从没往旁处想过——毕竟他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命都攥在别人手里,哪有心思琢磨这些。那些晨起的干呕、白日里压不住的困意、偶尔小腹传来的细微坠感,他全归在了黄昏草的账上。
“不碍事?”张海琪猛地一拍桌案,瓷杯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张海虾,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张海盐混在一起了?”
这话问得直白,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张海虾的脸“唰”地白了一层,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下意识想反驳,想说没有,想说师傅你别乱猜,可说出口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只剩唇瓣微微发颤。
他从来骗不过张海琪。
少年时跟着师傅学谍报、学读心、学勘破人心,师傅的眼睛是刻进他骨子里的标尺。那些夜里的纠缠、隐忍的喘息、事后背过身的泪痕,还有张海盐落在他发顶的、带着愧疚的亲吻,桩桩件件,仿佛都能被师傅一眼看穿。
见他这副模样,张海琪哪还有不明白的。心口的怒火“腾”地窜上来,又被更深的心疼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字字如锤:“你脉里有滑象,沉在毒象底下,我反复摸了三次,错不了。”
“你怀孕了。”
四个字,轻得像南洋的风,砸在张海虾耳边,却比盘花海礁的爆炸还要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听清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怀孕?谁怀孕?他吗?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不可能……师傅,你诊错了。我身中剧毒,腿都废了,怎么可能……我是男的”
“怎么不可能?”张海琪打断他,语气又急又重,“你自己想想!这两个月是不是晨起总恶心?闻见油味就反胃?白日里总睡不醒?夜里畏寒,腰腹发沉?这些你都当是毒素反噬,是不是?你以为你们两个是什么普通人吗?”
每说一句,张海虾的脸色就白一分。
是。都是。
前几日张海盐炖了碗椰奶鸡汤,他刚闻见味就忍不住偏头干呕,还嘴硬说是汤太腻,害得张海盐此后炖汤再也不敢放半分油。还有那些白日里看着卷宗就不自觉睡过去的时刻,夜里总觉得冷,哪怕张海盐把他搂在怀里暖着,也总觉得小腹坠着发寒。
他从前办案何等心细,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偏生在这件事上,从头到尾都没往那处想。或者说,是他潜意识里不敢想——他这样的人,这样残破的身子,怎么配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张海虾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微弱的生命。
是他和张海盐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巨大的恐慌就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错愕。他不是没怨过那些夜里的强制,不是没恨过张海盐的偏执禁锢,可此刻得知有了孩子,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怨恨,而是——
不行。
不能留。
他自己都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靠着汤药吊着命,黄昏草的毒这辈子都清不干净。这样的身子,生下来的孩子能健康吗?会不会带着先天的毒?会不会生来就体弱多病,像他一样一辈子活在药罐子里?
更遑论,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连给孩子煮一碗粥、递一件衣裳都做不到。他凭什么做父亲?
还有张海盐。
张海盐已经够累了。要处理南部档案的烂摊子,要应付南洋各方势力,要瞒着他涉险受伤,还要天天守着他这个脾气差、身子废、一心求死的累赘。如今再多一个孩子,岂不是要把他彻底拖垮?
他活着,已经是张海盐的包袱了。怎么能再拖一个小的进来,让两个人一起拖累他。
“虾仔?”
见他半天不说话,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得吓人,张海琪心里一紧,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她本是怒其不争,气张海盐混账,可看着徒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责骂全咽了回去,只剩心疼。
“你说话啊,”张海琪放轻了声音,“这孩子……是不是张海盐的?”
张海虾猛地回神,下意识就摇头,声音又轻又哑,带着点强撑的镇定:“不关他的事。”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第一反应还是护着。
他不想让师傅责罚张海盐,不想让师傅觉得是张海盐趁人之危。那些夜里的纠缠,有强制,有失控,可也有他自己沉沦的部分——他烂在泥里,偏生贪恋那点仅有的温度,哪怕是病态的、扭曲的,他也攥着不肯放。
说到底,是他自己情愿的。是他没用,管不住自己的心,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关他的事?”张海琪气笑了,指着他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割腕疤痕,“你自杀那天,是谁抱着你疯了一样往医院跑?是谁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这宅子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天天待在这屋子里,不是他还能是谁?张海虾,你到现在还要护着他?”
张海虾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南洋的日头正盛,透过百叶窗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他手背上,暖得发烫,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哭声漏出来,只肩膀微微发颤。
“师傅,”良久,他才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这样的身子……生不了的。”
“孩子生下来,也是遭罪。”
他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冰凉,底下的肌肤温热,那点微弱的、他从前从未察觉的悸动,此刻仿佛清晰了起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在他残破的身体里发了芽。
可他这块地,是烂的,是毒的,养不出好花来。
张海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酸。她最清楚这个徒弟的性子,看着清冷刻薄,嘴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比谁都善。从前执行任务,哪怕自己受伤,也要护着队友;哪怕身陷险境,也不肯拖累旁人。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满心满眼想的还是拖累不拖累,配不配得上。
“先别想着要不要。”张海琪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黄昏草毒性霸道,能不能稳住胎还两说。你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其余的事,等我摸清了毒素对胎儿的影响再说。”
她顿了顿,看着徒弟苍白的侧脸,补了一句:“还有张海盐那边,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张海虾的身子猛地一僵。
是啊,张海盐。
这件事,要让他知道吗?
他几乎立刻就想摇头。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要是张海盐知道了,只会更困住他,只会更觉得他脆弱易碎,只会背上更重的包袱。说不定还会为了孩子,逼着他喝更多的药,受更多的罪,最后母子都成了他的枷锁。
他已经欠他够多了。
“不用告诉他。”张海虾收回手,指尖攥进掌心,掐出几道红痕,声音重新冷了下来,像裹了一层冰,“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话刚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张海盐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急促,到了门口却放轻了,像是怕吵到屋里的人。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张海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虾仔?师傅?我回来了。”
张海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所有的崩溃、恐慌、无措,全都藏得严严实实。
小腹里那点微弱的存在,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外那人的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孩子,不能留。
他不能再拖累张海盐了。
一次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