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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南部档案馆盐虾

连阴了几日的雨终于歇了,午后漏出半缕薄光,在张海虾膝头的卷宗上投下细碎的影。

张海盐一早就去了档案馆,码头灭门案牵扯出三卷涉密卷宗,连着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临走前他蹲在轮椅边,把温水、药瓶、点心一一摆到张海虾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才出门,活像怕家里的人凭空化了。

张海虾当时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他快走。等人真的走了,屋子里静下来,他指尖划过卷宗上熟悉的暗纹,倒也没觉得太难熬。

这是他放弃求死念头的第七日。

药还是苦的,腿还是废的,日子还是见不得光的扭曲。可每天清晨醒过来,听见楼下张海盐吩咐下人煎药的声音,夜里毒素翻涌时,有人抱着他一遍一遍顺背,他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就会觉得,好像这样活下去,也不是完全不行。

腕间的疤痕淡成了浅粉色,抬手翻卷宗时,袖口滑落会露出来一点。他低头看了眼,又随手把袖子扯下去,目光落回手边的手表上。

表还是停着的,玻璃蒙子被擦得发亮。张海盐每日都会擦一遍,却从来没试着上过发条。像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过去的都停在那里了,往前看就好。

正看到卷宗里的案情疑点,楼下忽然传来下人拘谨的通报声,隔着一道楼梯,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片刻后,佣人轻手轻脚走上露台,垂着头道:“张先生,府上来了位客人,说是找张大队长,自称姓……姓张,是从厦城来的。”

张海虾翻页的手微顿。

厦城来的,姓张。

他心里莫名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面上依旧淡着,只合起卷宗,淡淡道:“请他上来吧。”

他以为是档案馆派来送公文的人,或是张海盐在厦城的旧识。直到脚步声踏上楼梯,素色旗袍的下摆先映入眼帘,来人步履沉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清厉之气,张海虾抬眼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冻住了。

张海琪。

师尊,南部档案的执掌人,那个一手把他从孤儿院里挑出来,教他读书、识人、断案,夸他是百年难遇的智囊的人。

快三年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师父。

张海琪也站住了。

她本是为码头灭门案连夜从新加坡赶来,本想直接找张海盐对接案情,问了档案馆的人,说他回私宅了,便循着地址找了过来。做好了见到张海盐的准备,做好了见到一屋子案卷硝烟的准备,唯独没做好,见到张海虾的准备。

轮椅上的人瘦得脱了形,一身月白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无色。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草药气,混着一点极淡的茉莉香,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厦城档案室里,那个眉目清锐、算无遗策的少年智囊的影子?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露台的风卷着咸湿的海潮气吹过来,翻起页脚,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还是张海虾先别开了眼,指尖微微蜷起,又很快松开。他垂下眼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师父。您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轻,带着点久病的沙哑,听得张海琪心口猛地一揪。

她几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又扫过他露在袖口外、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喉结滚了滚,声音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又是为了他。”

不是问句。三年前盘花海礁爆炸的消息传回来,尸骨无存,所有人都认定张海虾死了。只有张海盐疯了一样不肯信,辞了厦城的差事,孤身闯南洋,一找就是两年。

活着,却成了这副样子。

“命大,没炸死。”张海虾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带着点自嘲,“废了两条腿,躲在岛上养了两年,被张海盐找到了,就接来这里养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孤岛的煎熬、假死的决绝、自杀的绝望,全都藏在了轻飘飘的一句话里。他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和张海盐如今是这般扭曲不堪的关系。

张海琪盯着他看了许久,看得张海虾都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才缓缓开口:“伸手。”

“师父?”

“我给你诊脉。”张海琪的语气不容置喙,她自幼习医,医术比馆里的专职大夫还好几分,“看看你的毒和腿。”

张海虾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黄昏草的毒沉在血脉里,一搭脉就清楚。他沉默片刻,还是慢慢伸出了右手。

手腕细得硌手。张海琪三指搭在他腕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脉象虚浮无力,毒素沉在肝肾之间,盘根错节,是经年累月淤积下来的,伤得极深。指尖顺着脉路往下探,想看看脊椎的旧伤有没有累及内腑,可指腹刚一沉,忽然顿住了。

张海琪的脸色瞬间变了。

指尖微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又抬手按住了另一个脉位,凝神细辨。指下的脉象细弱却流利,如珠走盘,竟带着一丝极微弱、极清晰的滑象。

不可能。

张海琪心头巨震,松开手,又换了左手,反复诊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笃定,一次比一次心寒。

是喜脉。

虽然微弱,却真切存在。算算时日,约莫两个月有余。正是张海盐把人找回来,强行圈在这宅子里的日子。

张海琪猛地收回手,袖摆都带起一阵风。抬眼看向张海虾,眼神复杂得可怕——有震惊,有痛惜,有滔天的怒意,还有一点不敢置信的荒唐。

她的徒弟,他最器重的、最干净骄傲的张海虾,身中剧毒,双腿尽废,被张海盐圈在这南洋的宅子里,竟然……怀了孩子。

看张海虾茫然的神色,竟像是自己还一无所知。

张海琪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看着张海虾望过来的、带着疑惑的清冷眼眸,到了嘴边的质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这徒弟看着清冷,骨子里最是要强自尊,要是骤然知道这件事,再想到自己这副残破身子,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轻生的念头。

“怎么样?”张海虾见他脸色难看,心里也沉了沉,只当是毒素又加重了,“是不是毒又深了?没事,我早习惯了。”

他说得坦然,反倒让张海琪心口更疼。

“毒素沉得深,却还稳得住。”张海琪声音有些发哑,别开眼,扫过这间布置精致却处处透着禁锢感的屋子——落地窗都扣着暗锁,桌上没有一件尖锐器物,连花瓶都是防摔的铜胎。哪里是养伤的地方,分明是个精致的金丝笼。

心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张海盐那个混账!寻了两年,找回来就是这么对待的?趁人之危,圈禁折辱,把好好一个天才智囊,折腾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看着张海虾苍白却平静的脸,终究没发作。

“张海盐人呢?”张海琪背过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声音冷得像冰。

“去档案馆了,说码头的案子急,应该快回来了。”张海虾答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师父,他……没亏待我。”

他还是忍不住替张海盐说话。哪怕自己总骂他,总怨他禁锢自己,可在师父面前,他下意识地就想护着。

张海琪闻言,只冷笑了一声。

没亏待?把人困在笼子里,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这叫没亏待?

她没回头,也没戳破喜脉的事。只静静地站在露台上,等着张海盐回来。海风拂起他的旗袍下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可现在师傅好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自己还是安安静静的好。

这场维持了两个月的、扭曲而安稳的病态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楼下传来院门推开的声响,伴随着张海盐熟悉的、带着点急促的脚步声。

张海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