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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第十章 傀儡之誓

急件是正午送到的,黑色封泥烫着暗纹火漆,递信的外勤站在廊下浑身湿透,说码头货仓出了灭门案,三卷涉密卷宗不翼而飞,署里压不住,务必请张大队长亲自去。

张海盐捏着信封站在楼梯口,指节泛白。抬眼望了望二楼紧闭的房门,喉结滚了滚。

整整两个月,他没离开过这栋宅子超过两个时辰。上一次彻夜未归,回来迎接他的是满地血色和气若游丝的人。那场景像淬了毒的针,日日扎在他神经上,稍一碰就鲜血淋漓。他赌不起,半分都赌不起。

可档案的规矩重如山,他躲不开。

上楼时他放轻了脚步,推开门时,张海虾正靠在床头翻旧卷宗。午后天光昏暗,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连睫毛都投出浅淡的影。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指尖翻过一页纸,语气淡得像水:“出去?”

“码头出了点事,我去去就回。”张海盐走过去,自然地伸手替他掖了掖膝上的薄毯,声音放得极软,“傍晚就回来,药我让温好放在桌边,记得喝。”

张海虾没应声,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卷宗上,仿佛他走与不走,都无关紧要。

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张海盐强装的镇定。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在张海虾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袖口滑落寸许,露出腕间一道淡粉色的疤,细得像一根线,却勒得张海盐喘不过气。

那天的血腥味仿佛又涌了上来,漫过他的鼻腔,漫过他的脑海。三年寻遍南洋的颠沛、抱着血人狂奔时的神魂俱裂、抢救室外的度秒如年——所有深埋的恐惧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他。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轮椅的扶手。

力道很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张海虾终于抬眼,撞进他眼底时,微微一怔。

平日里总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翻涌着偏执的、阴鸷的、近乎破碎的疯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张海盐,连夜里失控时,都带着几分事后的愧疚与卑微,可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海虾。”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砾摩擦般的哑,“我只说一次。”

张海虾抿着唇没说话,心里却莫名一紧。

“你要是敢趁我不在,再动一次死的念头。”张海盐俯下身,两人距离极近,他滚烫的呼吸扫过张海虾的脸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把你做成傀儡。”

窗外恰好一道惊雷滚过,白光照亮他眼底的狠戾。

“皮肉烂了,我用药养着。骨头碎了,我用钢钉接上。你就算化成灰,也得装在我给你的坛子里。”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在缔结某种恶毒的契约,“生生世世,死死生生,你都得绑在我身边。哪儿也别想去。”

话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尾。

哪里是威胁。是怕。怕到极致,才只能用最阴狠的方式,去拴住那点摇摇欲坠的生机。他连想象第二次失去,都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张海虾预想过很多种反应,预想过张海盐的愤怒、恳求、甚至歇斯底里,却独独没预想过这样一句。做成傀儡,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多荒唐,多疯魔,多……让人心动。

他本该觉得厌恶,觉得屈辱,该用最刻薄的话顶回去,说“张海盐你疯了”,说“谁要和你绑在一起”。可话到嘴边,看着张海盐眼底藏不住的颤抖,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茬,看着他袖口下隐隐洇出的、旧伤未愈的淡色血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才别开脸,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尖锐:“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耽误了公务。”

语气听着像嘲讽,却没再提半个“死”字。

张海盐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良久,他才直起身,周身的狠戾一点点褪下去,又变回那个温柔妥帖的人。他把药碗往张海虾手边推了推,又检查了一遍窗栓,确认锁得严实,才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张海虾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潮声,一下一下,拍在人心上。

张海虾坐了很久,手里的卷宗停在同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慢慢抬起左手,指尖抚上右手腕的疤痕。那里的皮肤微微凸起,是刀片划过留下的痕迹,不深,却足以带走他半条命。

从前他总觉得,死是最容易的事。一了百了,不用再做累赘,不用再拖累张海盐的前程,也不用再看着两人隔着越来越宽的鸿沟,彼此煎熬。

可刚才听见那句“生生世世绑在一起”,他心底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怨恨,也不是恐惧。

他一直是怨的恨的,月自己再也不能一起并肩作战,恨为什么海盐身边出现了新的人,新的朋友,原来他一直一直都想,只有他们二人一起回夏城。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月的日子。想起清晨张海盐笨手笨脚给他擦身,想起午后露台晒着太阳,那人故意把案情说给他听,想起煎糊的虾饼,想起深夜毒素发作时,有人抱着他,用体温暖着他发凉的骨头,一遍一遍念他的名字。

这些日子是扭曲的,是见不得光的,是他从前最不齿的模样。可也是他假死遁世这三年里,唯一沾着人气的时光。

他总说自己是废人,是累赘,活着毫无价值。可原来……原来在张海盐那里,他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比什么都重要。哪怕要用这样偏执、疯狂、近乎病态的方式。

张海虾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沿着腕间的疤痕慢慢划过。

他抬眼,看见床头柜上静静躺着的手表。玻璃蒙子上落了点薄灰,指针永远停在三年前爆炸的那个时刻。他伸手碰了碰冰凉的表壳,指尖微微发颤。

从前他总觉得,时间停在那天也好,一切都结束在最辉煌的时候。可现在他忽然想,或许指针还能再走起来。

傍晚时分,雨渐渐小了。

张海虾伸手,拿过桌边放着的药碗。褐色的药汁冒着微热的气,很苦,从前他总想方设法地打翻、拒喝。可这一次,他端起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苦意漫过舌尖,却奇异地,让人心底踏实了些。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客轮缓缓驶入港口。雨雾之中,船身的轮廓渐渐清晰。没人知道,船上下来的那位素衣长衫、眉眼清厉的先生,即将踏破这栋私宅里所有的扭曲与平静,将藏在暗处的所有心事,都摊在日光之下。

张海虾放下空药碗,望向窗外迷蒙的海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