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张海盐才甩掉最后一拨追兵。
后肩的刀伤崩开了,血浸透绷带黏在衬衫上,稍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他顾不上处理,抢了码头一艘小汽艇,疯了似的往厦门的方向赶。海风劈头盖脸砸在脸上,咸腥气呛得喉咙发紧,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原定傍晚就能回的。谁能想到接头点被人端了,十几个杀手堵在巷子里刀枪齐下,硬生生拖了他一整夜。他杀红了眼,舌底的刀片换了三枚,踩着尸山冲出来时,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换作往常,这种伏击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今天不一样。
家里有人在等。
或者说,家里有人被他关着。
张海盐咬了咬牙,心脏突突狂跳,一股莫名的慌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知道张海虾性子倔,厌极了被圈禁,从前晚归半日都要冷着脸刺他几句。这一次整整一夜未归,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他甚至都想好了,回去任骂任罚,只要人好好的。
汽艇靠岸时,朝阳刚爬过屋顶,金红色的光铺了一地。张海盐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往宅院里跑。守门的下人见他一身血污,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被他一个眼刀逼了回去。
院子里静得反常。
茉莉花开得正盛,甜香裹着晨露飘过来。往常这个时辰,张海虾该在廊下坐着晒太阳了,虽总冷着脸,却也会安安静静翻半本书。
可今天廊下是空的。
张海盐的心跳得更凶,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伸手去推房门。
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熟悉的草药气,还有一点极淡的冷香。
张海盐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个彻底。
晨阳斜斜切过窗棂,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那颜色深得发黑,像在地摊上泼了一碗融化的朱砂,顺着绒纹往四周漫,一直漫到轮椅脚边。
轮椅就停在窗边,正对着朝阳升起的方向。
张海虾坐在上面,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像是睡着了。
身上还是那件月白寝衣,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顺,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近乎透明,连下颌线的弧度都柔和得不像话。
如果不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左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手腕处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得慢了,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砸在地毯上,晕开小小的血花。腕间那块手表还戴着,玻璃面上溅了几点血珠,指针依旧停着,像在替他数着生命最后的刻度。
地毯上的血早已浸透了厚厚的绒层,黑红一片,触目惊心。
张海盐站在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杀过人。很多人。
海盗、叛徒、仇家,死在他刀下的人,数都数不清。他见过割喉的血喷溅三尺,见过中枪的人在泥里打滚,见过爆炸后碎得拼不起来的尸块。他从来没怕过。
血而已。干他们这行的,血是最常见的东西。
可此刻,看着那一地暗红,看着轮椅上安静得没有生气的人,他忽然喘不上气。胸腔里像被狠狠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五脏六腑都疼,疼得指尖都在抖。
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身体里,能流出这么多血。
他几乎是挪着步子走过去的,靴底踩在浸透血的地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骨髓发麻。
走到近前,才看清张海虾的脸。
太瘦了。本就没几两肉,此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灰,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张海盐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凑到他鼻下。
一丝极微弱的气,拂过他的指腹。
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张海虾冰冷的手背上。
张海盐自己都愣了。
他多少年没哭过了?丁戊奇荒里啃树皮的时候没哭,被张海琪罚跪三天三夜没哭,盘花海礁醒过来找不到人的时候,也只是红着眼,没掉一滴泪。
可此刻,他控制不住。
他的视线扫过轮椅扶手,那里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纸角沾了一点血。
伸手拿起来,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清瘦工整,是张海虾的笔迹。
「别再找我。」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张海盐的心脏里。
别再找我。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他找到。孤岛的假死是,木屋的驱赶是,如今这一刀,也是。
他拼了三年,踏遍南洋几百座岛屿,风里来浪里去,好几次差点把命丢在海上,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捂在手里疼着哄着,结果人家从头到尾,都只想甩开他。
连死,都选在他不在的时候。
就怕他拦着。
就怕再拖累他。
“张海虾。”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像砂纸磨过碎玻璃,“你敢。”
没人应他。
轮椅扶手的缝隙里,半截断裂的剃须刀片露了个尖,沾着血,闪着冷光。是他藏的,藏得那么好,那么缜密,连张海盐都没发现。
张海盐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虾仔,永远这么聪明。
聪明到连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弯腰,打横将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轻。
太轻了。
比在孤岛抱他的时候还要轻,像抱着一捧一碰就碎的枯骨。温热的血浸透了张海虾的寝衣,沾到张海盐的衬衫上,和他自己伤口的血混在一起,烫得惊人。
张海盐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的人。
睫毛很长,很安静,像小时候睡着了一样。那时候他们挤在一张硬板床上,张海虾总爱往他怀里钻,醒了就嘴硬不认,说是他自己凑过来的。
“虾仔。”他低声喊,声音发颤,“你醒醒。”
“你别睡。”
“我错了,我不该锁门,不该把你关着,不该不告诉你我去哪了。”
“你骂我啊,你打我啊,你别这么躺着。”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海盐抱着人,转身就往外冲。房门太窄,他肩膀狠狠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脚步不停。
下人吓得四散躲开,没人敢上前。
张海盐谁也不看,抱着人往码头跑。他知道附近有个西医诊所,有洋大夫,能救命。
朝阳升得更高了,金红色的光洒在他身上。他一身是血,怀里抱着个更苍白的人,像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死。
张海虾不能死。
他死了,自己怎么办?
三年寻找的意义怎么办?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那就一起死。
张海盐咬着牙,跑得肺都要炸了,风灌进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你敢死,我就敢陪你。
黄泉路上,我也跟着你。
你别想甩开我。
永远都别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怀里的人呼吸微弱,像随时都会断掉。张海盐把脸埋在他颈窝,闻到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点血的腥气。
他想起孤岛木屋的初见,想起船舱里无意识的依偎,想起这些日子的温柔拉扯,想起他说“我是个废人”时的刻薄,想起他偷偷整理卷宗时的侧脸。
原来那些日子,全都是偷来的。
他偷了三个月的安稳,偷了三个月的相伴,现在老天爷要收回去了。
“不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说不准。”
诊所的木牌终于出现在视线里,张海盐加快脚步,几乎是撞开了门。
“救人!”
“救不活他,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浑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怀里的人安安静静,苍白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朝阳正好,铺满长街。
可张海盐的世界,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彻底崩塌成了一片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