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盐虾  张海虾     

6

南部档案馆盐虾

雨连下了七天。

雨季黏腻得像扯不开的湿棉,潮气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往屋里钻,浸得墙壁发潮,被褥都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张海虾在窗边坐了整整一天,轮椅对着茫茫海面,雨雾把天海糊成一片浑浊的灰,像他此刻沉得见底的心思。

后腰的旧伤在阴雨天里发作得厉害,骨头缝里像钻了无数细小的虫,顺着脊椎一路往上啃咬,钝重的痛感连绵不绝。他没喊疼,也没喊人,就这么脊背绷得笔直地坐着,指尖死死抠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从前在南部档案馆,最阴湿的回南天,他也能带着人在雨林里蹲三天三夜,追踪目标踪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时候张海盐总笑他是铁打的,说他看着单薄,实则比谁都能扛。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他连坐满三个时辰,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虾仔,该喝药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张海盐的声音裹着雨气传进来。他手里端着黑瓷药碗,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小碟蜜饯,是前几天特意让人从唐人街买来的,据说能压下药的苦味。

这阵子张海虾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句句带刺,也不再激烈地挣扎着要走。他大多时候就这么坐着看海,问十句答一句,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再刻薄赶人。张海盐只当是他终于认了命,慢慢接受了现状,心里松了大半,连带着行事都柔和了不少,只当是自己的陪伴终于焐热了这块冰。

张海虾没回头,听见脚步声靠近,才微微侧过脸。雨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肤色近乎透明,颧骨的轮廓愈发突兀。他扫了一眼那碗乌黑的药汁,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放着吧。”

“凉了就苦了。”张海盐在他面前蹲下来,语气是惯常的哄劝,“刚熬好的,洋医说这剂药能止疼,喝了晚上睡得安稳些。”

张海虾没说话,任由他端着碗递到唇边,微微张口,顺着他的动作咽了两口。药汁的苦味顺着舌尖蔓延开,一直苦到心底。他没皱眉头,也没像从前那样偏头躲开,乖顺得不像话。

张海盐心里一软,连忙捏了颗蜜饯递到他嘴边。蜜饯的甜压下了苦味,他看着张海虾苍白的唇瓣沾了点糖霜,忍不住抬手,想替他擦去。

手伸到半空,张海虾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

动作很轻,算不上抗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张海盐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把药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转而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很凉,瘦得骨头都硌人,他用掌心裹着,一点点搓着,想给他焐热。

“今天唐人街有庙会,等雨停了,我推你去逛逛?”他试着找话题,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以前最爱吃那边的虾饼,我问过了,那家老店还在,老板还是原来的老头。”

张海虾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张海盐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握刀、握枪磨出来的。从前出任务,这双手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拉住他,把他护在身后。

可现在,这双手要用来给他喂药、给他擦身、给他按摩毫无知觉的双腿。

南洋第一快刀手,海上瘟神,本该在风浪里闯天下的人,如今要困在这方寸宅院里,围着他一个废人打转。

“不用了。”他轻声说,把手从张海盐掌心里抽出来,指尖划过轮椅扶手的缝隙,那里藏着他尚未成型的秘密,“人多,烦。”

张海盐也不勉强,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好,那就在家待着。你要是闷了,我把档案室的卷宗搬回来给你看,上周暹罗那边来了个案子,手法挺有意思的。”

他刻意说得轻松,半句没提昨天外勤遇袭的事。后肩的刀伤还在渗血,他换了厚衬衫,又撒了檀香掩盖血腥味,以为能瞒得天衣无缝。

张海虾没应声。

他从张海盐进门的那一刻就闻到了。

淡淡的铁锈味混着金创药的气息,藏在檀香和雨气底下,很淡,旁人绝闻不出来。可他的鼻子是从小练出来的,追踪辨物,连雨林里不同种类的腐叶都能分清楚,更何况是血。

他甚至能凭气味判断出伤口的深浅、位置,知道他伤在后肩,不致命,但流了不少血。

可他没问。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既不能替他挡刀,也不能陪他出任务,连站起来给他换个药都做不到。问了,不过是让对方再多费口舌哄他,再多添一桩心事。

原来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他们是背靠背的搭档,刀山火海一起闯,有什么伤什么难,都是摊开了说,一起扛。现在他成了被藏在温室里的易碎品,对方把所有风雨都挡在门外,连伤口都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生怕他受一点刺激。

鸿沟就这么横在两人中间,看不见,摸不着,却深得跨不过去。

张海盐又陪他坐了会儿,说了些外头的闲事,见他精神不济,便推他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到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

“我去处理点事,晚上过来陪你吃饭。”他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随便。”张海虾闭着眼,声音很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张海盐只当他是累了,俯身在他额头上碰了碰,轻得像羽毛,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海虾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雕花的床顶,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后肩的伤口还在疼,脊椎的钝痛一刻也没停过,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了。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每天喝不完的药,治不好的伤,永无止境的疼痛,还有日复一日的拖累。张海盐对他越好,他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拽着张海盐往下沉,把那个本该肆意张扬、踏遍南洋的人,困在这一方囚笼里。

爆炸那天他就该死了的。

盘花海礁的火光里,他本来就打算用自己换张海盐一条生路。假死隐遁,本就是想让他忘了自己,好好过他的日子,继续做他的南部档案馆王牌探员,前程万里。

可张海盐找来了。

把他从烂泥里捞出来,洗干净,放在金丝笼里,宝贝似的护着。

可金丝笼再精致,也关不住折了翅膀的鸟。

废了就是废了,再怎么养,也回不去从前了。

张海虾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脊椎的伤,疼得他额角冒冷汗。他挪到床边,够到轮椅的扶手,一点点把自己挪上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掩住了所有动静。

他推着轮椅进了卫生间。

早上佣人打扫的时候,把新的剃须刀片放在了镜台上。张海盐怕他出事,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唯独这刀片,是他自己每天要用的,佣人不敢动,每日换新,放在原处。

张海虾伸手,拿起其中一片。

刀片很薄,很锋利,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指尖用力,顺着刀片的纹路,轻轻一掰。

“咔”的一声脆响,刀片断成两截,锋利的断口闪着冷光。

他把其中半截握在手里,指尖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浑然不觉。推着轮椅回到房间,他抬手,摸向轮椅扶手的侧边。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是木头老化裂开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刀片顺着缝隙塞进去,刚好卡在里面,严丝合缝。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他知道,只要他伸手,随时都能摸到这把解脱的钥匙。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以后不用再怕了。

不用再怕自己成为累赘,不用再怕拖累张海盐,不用再对着满室的空寂,数着日子熬疼痛。

大不了,就到这吧。

他抬手,摸了摸腕间的手表。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了,玻璃上的裂痕还在,指针永远停在了爆炸那天的时辰。

他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眼神温柔。

二十岁生辰,张海盐攒了三个月的俸禄,跑遍了厦城的钟表店,给他挑了这块表。那时候少年人笑得张扬,说以后出任务,我们俩准时汇合,谁也不许迟到。

后来他们次次都准时,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直到盘花海礁那一次。

“张海盐。”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我就陪你到这了。”

傍晚的时候张海盐回来,带了新鲜的虾饼,热气腾腾的。他推门进来,见张海虾还坐在窗边,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虾仔,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他笑着走过去,把油纸包递到他面前,“刚出锅的,还热着呢,你尝尝。”

张海虾转过头,看了看油纸上金黄的虾饼,又抬眼看了看他。张海盐眼里带着笑意,鬓角还沾着点雨珠,后肩的布料平整,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他演得真好。

张海虾心里想。

明明伤得那么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回来哄他开心。

“不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胃口。”

“就尝一口?”张海盐哄他,“你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吃两个才肯去写报告。”

“那是以前。”张海虾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幕,“现在不爱吃了。”

张海盐脸上的笑淡了点,却也没生气,只当他是雨天身子不舒服,没胃口。他把虾饼放在一旁,蹲下来替他揉了揉腿,指尖按在他毫无知觉的膝盖上,心里泛着疼。

“等雨停了,天气暖了,我带你去海边走走。”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就回厦城,回档案馆,好不好?”

张海虾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雨,指尖悄悄划过轮椅扶手的缝隙,触到那片冰凉的锋利。

好不好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夜色慢慢沉下来,雨还没停。屋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却又像隔着万水千山。

张海盐坐在床边,翻着卷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床上的人。张海虾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放轻了动作,怕吵到他。后肩的伤口扯得疼,他皱了皱眉,强忍着没出声。

等案子结了就好了。

他想。

等把手里的麻烦都处理完,就带着虾仔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养着,再也不碰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他不知道,床上的人没睡着。

张海虾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床顶,指尖攥着被角,心里一片死寂。

倒计时开始了。

等下一个张海盐晚归的日子,就是结束的时候。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无声的挽歌。

折翼的画眉鸟做好了沉入深海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