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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南部档案馆盐虾

雨季总来得毫无征兆。

清晨的雨丝打在百叶窗上,淅淅沥沥裹着南洋湿热的潮气,渗进这栋处处透着精致、却处处无锁的私宅里。距离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已经过去三日,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僵持味——落地窗的裂纹已经换了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像从来没沾过血;张海虾手掌上的伤换了新绷带,白得刺眼,他却始终垂着眼,不肯再看张海盐一眼。

张海盐也没再提锁门的事。

只是每日临睡前,会把廊下的守卫再加一重,指尖摩挲着门框,目光落在轮椅上蜷着的人影上,欲言又止。他怕提了,又戳碎那人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尊;可不说,那股失而复得的恐慌就像藤蔓,日夜缠着心脏,稍一松懈就要勒出血来。

这天清晨的雨里,档案馆的急电送到了门口。

张海盐接电报时特意站在廊下,背对着卧房的方向,指尖捏着电报纸越收越紧。南部档案的一桩旧案出了纰漏,经手的线人反水,藏在港口的卷宗要被人截走,必须他亲自去压。他回头望了眼卧房的方向,百叶窗后隐约映着轮椅的轮廓,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三年前他不过晚了一步,盘花海礁就炸成了灰烬,他找了整整三年,才从孤岛上捡回半条命的人。

现在不过离开半日,他竟像要赴刀山火海。

“我出去一趟,傍晚就回。”他进屋时特意放轻了脚步,把温好的粥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放得极软,像在哄闹脾气的猫,“厨房炖了你从前爱吃的芋泥,午膳会有人送过来,有事就摇铃,我都交代好了。”

张海虾正靠在床头翻南部档案的旧卷宗,闻言眼皮都没抬,指尖划过卷宗上的墨字,声音冷得像冰:“张大队长公务在身,跟我报备做什么。”

话是刻薄的,翻卷宗的指尖却顿了半秒。

他太熟悉张海盐的语气了。从前在厦城出危险任务前,他也是这样,装作轻描淡写,实则尾音都绷着,怕他担心。

张海盐果然笑了笑,伸手想去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手伸到半空,又怕他反感,堪堪收了回来:“总归要跟你说一声。”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补了句,“别乱跑,等我回来。”

张海虾嗤了一声,把卷宗翻得哗啦响:“我一个废人,能跑去哪?”

这话像针,精准扎在张海盐心上。他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话,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带上门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张海虾才缓缓抬眼。

他望向紧闭的房门,指尖慢慢攥紧了卷宗页边,指节泛白。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敲在他心上。他其实想说,案子棘手就小心点,想说腰上旧伤别淋了雨,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伤人的刺。

他有什么资格说呢。

从前他是张海侠,是能和张海盐背靠背闯刀山火海的智囊,是能在乱局里一眼看破陷阱的张海虾。可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连对方要去做什么、危不危险,都只能靠猜。

雨下到黄昏才停。

张海盐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雨后的潮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茉莉香膏刻意盖住的血腥味。

他进门先去了偏厅,飞快换了件干净的月白长衫,又往袖口多抹了点茉莉香膏——那是张海虾从前常用的香,他找了三年才找到同款。确认闻不到血腥味了,才端着厨房温着的药,缓步走进卧房。

“怎么醒着?没睡会儿?”他把药碗放在小几上,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柔,伸手想去试他腿的温度,动作却极细微地顿了一下,腰侧肌肉牵扯着伤口,闷得他心口一麻。

就这一下微不可察的停顿,落在张海虾眼里,像针一样扎得清楚。

他鼻子动了动。

茉莉香很浓,混着雨后的草木气,可盖不住那点铁锈似的血腥味。很淡,淡到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可他在孤岛上和草药、腐气打了一年交道,嗅觉磨得比鹰还尖。更何况,这味道他太熟了——从前无数次任务里,他替张海盐包扎伤口时,闻的就是这个味。

“案子办砸了?”张海虾靠在床头,语气凉凉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的衣料上,那里平整无波,可他知道,布料底下肯定缠着绷带。

张海盐笑了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药碗搅了搅:“哪能啊,你出马都……我出马还能办砸?都处理好了。”他差点顺嘴说出“你出马都未必有我快”,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弯,怕戳到他。

张海虾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在装。

从前受点小伤都要凑到他跟前卖惨求包扎的人,现在倒学会硬撑了。他端起药碗,指尖碰到碗沿,温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上来,他忽然就没了胃口。

“放着吧,不想喝。”他把碗推回去,语气带着惯有的刻薄,“反正喝了也没用,烂命一条,死不了也站不起来,浪费药材。”

“别胡说。”张海盐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重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更软,“就喝两口,嗯?喝了给你拿虾饼,厨房新做的,热乎的。”

虾饼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张海虾一下。

厦城的时候,他们出完任务,总爱去巷口的小摊买虾饼。张海盐每次都把自己那份的虾剥给他,说他用脑多,该补,可每次又都会在吃完自己那一份来抢自己手中的虾饼。那时候他们都好好的,能跑能跳,能并肩站在风里,不用谁瞒着谁,不用谁照顾谁。

他闭了闭眼,张嘴喝了一口药。

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胃里发紧。他看着张海盐眼底瞬间亮起来的样子,心里又涩又疼。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危险、伤口、磨难都自己扛着,对着他永远是一副万事无忧的样子,好像他只要乖乖待着,就能被护得严严实实。可他不知道,这样的保护,像座山,压得张海虾喘不过气。

晚饭吃得安静。

张海盐刻意坐得很端正,尽量不牵扯腰侧的伤口,夹菜的动作都比往常慢半拍。张海虾全程低头喝粥,余光却把一切都收在眼里——他夹排骨时腰腹的微僵,起身盛汤时脚步的微顿,还有饭后转身时,后颈渗出的细密冷汗。

都看在眼里。

可他没说。

他不能说。

戳破了又怎么样呢?让张海盐尴尬?让他反过来安慰自己“没事,一点小伤”?还是让他承认,自己现在连替他包扎伤口都做不到,只能坐在轮椅上,眼睁睁看着他带伤回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太可笑了。

张海虾指尖掐进掌心,绷带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和心口的疼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入夜后,私宅彻底安静下来。

张海盐照旧睡在卧房外间的软榻上,方便夜里照顾他。更漏敲过两下,里间的张海虾还醒着,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光,听着外间极轻、极压抑的动静。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消毒水的淡味。

他知道,张海盐在处理伤口。

那人肯定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他。就像他每次毒素反噬,疼得浑身发抖,也咬着牙闷哼,以为张海盐不知道一样。

张海虾慢慢抬起手,指针早就停了,停在盘花海礁爆炸的那一刻。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表盘,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入档案馆,第一次搭档出任务。张海盐替他挡了一刀,胳膊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回来就大大咧咧往他面前一坐,嬉皮笑脸说“虾仔你得给我包扎,不然我就感染死了”。他一边骂他蠢,一边手很轻地给他上药,心里却揪得慌。

那时候多好啊。

受伤了就说,疼了就喊,彼此兜底,不用藏着掖着。

现在呢?

现在一个藏着伤口,怕对方自责;一个看穿不说,怕自己难堪。明明躺在同一个屋檐下,心却像隔了一片南洋的海,潮起潮落,全是说不出口的话。

张海虾侧过身,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蝴蝶形状的旧疤痕牵扯着脊椎,钝钝地疼。和外间那个人腰上的新伤一样,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档案,为了……彼此。

可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背靠着背,说一句“我没事”。

他慢慢蜷起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自我厌弃的潮水在这一刻涨到了顶峰。

他算什么呢?

从前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是能托住彼此后背的人。现在呢?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是个需要人时刻照顾的累赘,是个连爱人受伤了,都只能假装没看见的胆小鬼。

张海盐拼了命把他找回来,把他捧在手心里疼,可他除了拖累,什么都给不了。

他甚至连一句“你疼不疼”,都没资格问出口。

月光慢慢移到床沿,把他瘦骨嶙峋的影子拉得很长。外间的动静早停了,想必是处理完伤口,怕吵到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张海虾闭着眼,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没入鬓角。

他忽然就懂了。

孤岛那一年,他靠着一口气撑着,是觉得假死了,张海盐就能好好往前走,能有大好的前程,不用被他这个废人绊住脚。可现在他被找回来了,被圈在这金丝笼里,看似安稳,实则比孤岛更像囚牢。

他活着,就是在消耗张海盐。

消耗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前程,甚至他的命。

死亡的念头,在这一刻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地、带着解脱的诱惑,慢慢缠上了他的心脏。

天快亮的时候,张海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以为张海虾睡熟了,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腰侧的伤口还在疼,可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的人,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虾仔,别怕。”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我在,以后都不会让你出事了。”

说完,他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床上的张海虾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点睡意。他望着帐顶,指尖慢慢攥紧了被角。

他知道张海盐说的是真心话。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拖累下去了。

窗外的海潮声隐隐传进来,一浪接着一浪,像永不停歇的宿命。手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停摆的指针,再也走不回从前的厦城,走不回他们并肩的岁月。

有些伤痕,藏在衣服底下,看不见,却一直在疼。

有些距离,藏在人心里面,不说破,却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