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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南部档案馆盐虾

卧房里的药味已经积了三天。

白瓷药碗搁在床头螺钿小几上,棕黑色的药汁凝了层冷翳,像张海虾此刻的眼睛。他醒了七十二个时辰,没进过一口水、没沾过一粒米,连洋医打营养针都被他偏头躲开,腕上割伤的纱布渗着淡红的血色,衬得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人是救回来了,魂却留在了那片血泊里。

张海盐端着新熬的药进来时,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下去。三天三夜他没合过眼,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前两日是怕他烧退不下来,这两日是怕他再寻死。他身上还沾着外勤没处理干净的硝烟气,进门之前特意在廊下站了半柱香,散了味才敢进来。

“虾仔,药熬好了,温的。”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刻意放软了调子,像哄着闹脾气的幼猫,“喝两口,嗯?不然胃该疼了。”

张海虾靠在枕头上,脸侧向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海潮上,眼皮都没掀一下。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张海盐习以为常地坐下,舀了一勺药汁,吹凉了递到他唇边:“就尝一口。厨房还炖了燕窝,喝完药给你兑点糖。”

冰凉的瓷勺碰到唇角,张海虾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偏过脸。药汁洒在素色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褐的印子,像极了前几日地毯上的血。

张海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闷疼,放下勺子重新舀了一勺,耐着性子又递过去:“是我不好,没陪你。但你别跟自己过不去,行不行?”

回应他的,只有张海虾平稳却极轻的呼吸。

他像是彻底聋了、哑了,对外界的一切都无动于衷。张海盐的温柔、焦灼、低声下气,全落在了棉花上,连个回音都没有。他求死的心意比盘花海礁的礁石还硬,撞得张海盐头破血流。

“张海虾。”张海盐的声音沉了下来,握着药碗的指节泛白,“你看着我。”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脸,眼睫垂着,遮住眼底的死寂,半晌才掀起眼皮。那双从前装着星河谋略、装着厦城晚风的眼睛,如今空得像口枯井,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张海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轻得几乎听不清,“你何必呢。”

一句话,像根冰针,直直扎进张海盐心脏最软的地方。

“我就是个废人。”张海虾看着他,嘴角甚至牵起一点极淡的、自嘲的笑,“站不起来,中着毒,活着也是拖累你。三年了,你找也找过了,债也还完了……放我走吧。”

“别再找我了。”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和血泊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一字一句,都要把张海盐的骨头碾碎。

放他走?

往哪走?往鬼门关走吗?

张海盐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根绷了三年、在看见血泊时险些断裂的弦,彻底断了。

三年。他踏遍南洋大大小小的岛屿,闻过无数腐尸的臭味,见过最狰狞的死状,多少次枪林弹雨里撑着一口气,就为了找这个人。他以为找回来就能好好的,就能把人护在怀里,补回所有空缺的岁月。

可这个人,拼了命也要离开他。拼了命想死。

温柔、纵容、小心翼翼的呵护,在他求死的心意面前,不堪一击。

“放你走?”张海盐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血味,眼底翻涌着红意,是濒临疯癫的前兆。他放下药碗,伸手捏住张海虾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偏执,“张海虾,你做梦。”

他俯下身,自己含了一口温热的药汁,捏着他下颌的手指稍一用力,迫使他微微张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相贴的唇齿渡进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张海虾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挣扎,可浑身都软得没力气,胳膊抬到一半就重重落回被褥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药汁很苦,混着张海盐身上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茉莉香,还有他唇上的温度,烫得张海虾浑身发颤。他想偏头躲开,下巴却被牢牢钳制着,只能被迫吞咽,苦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到心底,涩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口药渡完,张海盐没退开。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压抑了三年的念想、恐惧、疯癫、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险些失去的崩溃,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他扣着张海虾的后颈,加深了这个wen,不再是渡药的克制,而是带着掠夺性的、近乎凶狠的侵占。

他wen得又急又重,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劲,像是要把这个人拆吃入腹,融进骨血里,这样他就再也跑不掉、再也死不了了。

张海虾浑身都在抖。

屈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动弹不得,无力反抗,只能被迫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侵占,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顺着眼角没入鬓发,凉得刺骨。

他想骂张海盐混账,想让他滚,可喉咙里只能泄出支离破碎的气音,全被对方吞进了嘴里。后背的蝴蝶疤牵扯着脊椎钝疼,腕上的伤口也因为细微的挣扎渗出血来,可都比不上心口的疼——他拼尽全力想保全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像个破败的玩偶,被人按在榻上,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张海盐才缓缓松开他。

两人都喘着气,额头相抵。张海盐的呼吸滚烫,喷在他微凉的脸颊上,眼底红得吓人,翻涌着占有欲、后怕,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张海虾别过脸,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有不停滚落的眼泪泄露了情绪。他的唇瓣被吻得红肿,沾着药汁的水光,脸色苍白得像纸,衬得那点红格外刺眼。

“你想死,是不是?”张海盐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带着点破音的颤,“觉得活着拖累我,觉得自己没用,所以一了百了,对不对?”

张海虾闭着眼,不说话。

“我告诉你张海虾。”张海盐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偏执与狠戾,温柔的表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疯魔的内核,“没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你不爱惜自己没关系,你楚楚可怜地勾引我犯罪也没关系。”他拇指摩挲着他红肿的唇角,力道很轻,话却像烙铁,“你想死,我就用我的方式留住你。”

“哪怕你恨我,怨我,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你也得活着。在我身边活着。”

这是他最阴暗的执念,是藏了三年的疯魔。从前他还顾忌着他的自尊、他的意愿,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可在死亡面前,所有顾忌都不值一提。

他只要他活着。

哪怕是以最扭曲的方式,哪怕要他下地狱,他也要把这个人绑在身边。

卧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海潮声一浪接一浪地拍过来,像永不停歇的宿命。药碗还搁在小几上,剩下的药汁泛着冷光,和张海虾眼底的泪一样凉。

张海虾看着张海盐眼底的红,看着他藏在狠戾之下的恐惧。

他别过头,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渗进枕头里,悄无声息。

从前那层隔着窗户纸的拉扯、试探、彼此藏着心意的体面,在他割开手腕的那一刻,在张海盐吻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碎得干干净净。

往后的日子,不会再有温柔的纵容,不会再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剩深渊。

只剩他和张海盐,一起往下坠。

张海盐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颤抖的眼睫,心口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伸手,想替他擦眼泪,指尖碰到脸颊的瞬间,张海虾微微瑟缩了一下。

那一下瑟缩,像根针,扎得张海盐手都僵了。

可他没收回手,还是轻轻拭去了他的泪痕,动作又回到了从前的温柔,只是眼底的偏执再也散不去。

“好好活着。”他低声说,像承诺,又像警告,“不然,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缠得密不透风。药味、茉莉香、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成了往后岁月里,最刻骨铭心的气息。

金丝笼的门彻底关上了。

而笼里的两个人,从此一同坠入深渊,病态共生,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