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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晨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波斯地毯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棱影。马六甲的潮热裹着庭院里茉莉的甜香渗进窗缝,落在丝绒床褥上,却烘得张海虾心口发闷。

他是被脊椎里钝重的痛感弄醒的。

指尖先触到腕间冰凉的金属——那块停了的手表,表盖边缘磕出了缺口,是爆炸那天嵌进去的碎瓷划的。他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床坐起来,后腰到尾椎的酸痛瞬间顺着骨头缝窜上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头上,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醒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张海盐端着铜盆走进来,身上穿着件月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道浅疤。他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只是分别了一晚上,而不是隔着一场瞒天过海的假死,和两年颠沛的寻找。

张海虾没应声,偏过头看向窗外。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远处隐约能听见海潮声,陌生得让人心慌。他在孤岛的破木屋里躺了一年,木板漏风,被褥发潮,每晚都能听见浪拍礁石的声音,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那里了。

可现在他躺在铺着三层褥子的大床上,房间朝南,阳光充足,连空气里都飘着消毒水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是张海盐的味道。

“洋医半小时后到,先擦把脸。”张海盐把铜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帕子递过来,语气温和,“昨晚船晃,你睡得不安稳。”

张海虾没接帕子,视线冷冷扫过他:“张海盐,送我回去。”

“回哪儿?”张海盐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把帕子叠了叠,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回那间漏雨的木屋?虾仔,你那身子骨,再熬半年就真成骨头了。”

“我成不成骨头,跟你没关系。”张海虾偏头躲开他的手,语气刻薄得像淬了冰,“南部档案千头万绪,张大人日理万机,何必在我一个废人身上浪费功夫。”

他特意加重了“废人”两个字。

爆炸震碎了他三节脊椎,黄昏草的毒素顺着血液浸进脏腑,从膝盖往下早就没了知觉。他连坐久了都疼得冒冷汗,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不是废人是什么。

张海盐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蜷。他没生气,甚至还笑了一下,把帕子放回盆里:“嘴还是这么硬。”

在他眼里,张海虾这点狠话算什么。他太了解他了,从小就是这样,受了伤自己扛,疼了也不说,非得裹着一身刺,把所有人都推开才安心。以前出任务受了重伤,他也是这样,冷着脸说不用管,转头就自己躲起来换药。

——就是太要强,怕拖累人而已。

张海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滤镜焊得严严实实,半点没觉得张海虾是真的讨厌他。他刚要转身换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床帏都轻轻发颤。他回头就看见张海虾捂着嘴,指缝里渗了点淡红的血,脸色白得像纸。

“又咳血了?”张海盐立刻折回来,手伸到半空又猛地停住,怕力道重了碰疼他的脊背。

“不用你管。”张海虾擦了擦嘴角,把血迹掩在枕巾底下,声音发虚却依旧带刺,“死不了,脏了张大人的床,我赔不起。”

“说什么胡话。”张海盐皱了皱眉,却没反驳,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先润润喉。洋医马上就到,让他给你看看肺。”

张海虾没张嘴,别过脸不看他。张海盐也不催,就举着杯子蹲在床边,耐心等着。僵持了片刻,张海虾终究抵不过喉咙里的干涩,微微张了嘴。张海盐立刻小心地喂他喝了两口,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洋医来得很快,是个高鼻梁的英国人,提着沉甸甸的药箱,嘴里说着生硬的中文。张海盐站在旁边,看着洋医让张海虾侧过身,指尖掀开他后背的衣衫。

那道横贯肩胛的蝴蝶疤痕突兀地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周围的皮肉因为长期卧床泛着不正常的薄,疤痕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黑,是黄昏草毒素沉在肌理里散不去的痕迹。脊椎第三节到第五节的位置明显凸起,是粉碎性骨折愈合后畸形的骨痂。

洋医用听诊器听了很久,又翻了翻张海虾的眼皮,问了几句疼痛的规律,最后摇着头,对着张海盐说了一大串英文。核心意思无非是脊椎神经不可逆损伤,下肢终身瘫痪,毒素已侵蚀脏腑,只能用药延缓扩散,别无他法。

这些话张海虾自己给自己诊了一年脉,早就知道。

他闭着眼,嘴角噙着一点嘲讽的笑,像在听别人的判词。

“用最好的药,不管多少钱。”张海盐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可攥紧的指节已经泛了白,“止疼的、养身子的,只要有用,都送来。护具也订最好的,每天按摩复健的事,我来做。”

洋医点点头,低头开药方,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张海虾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等洋医走了,张海盐拿着药方吩咐佣人去抓药,回头就看见张海虾又偏头看向窗外,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声说:“别听他瞎说,以后慢慢养,总会好的。”

“张海盐,你自欺欺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张海虾没回头,声音淡得像水,“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站不起来了,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就站不起来。”张海盐脱口而出,话说完又软了语气,“我陪着你。以前你替我挡枪,替我布局,以后换我照顾你。”

张海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涩意:“照顾我?张海盐,你南部档案不要了?你的宏图伟业不要了?守着一个瘫子,守到什么时候?守到我死?”

“别说死。”张海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有我在,你死不了。”

佣人很快煎好了药,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味道漫了一屋子。张海盐端过来,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才递到张海虾嘴边:“来,喝药。”

张海虾垂眸看了一眼药汁,又抬眼看向张海盐,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他没张嘴,反而抬手一掀。

“哗啦”一声,白瓷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也溅在了张海盐的裤腿上,湿了一片。

“我不喝。”张海虾收回手,语气冷硬,“张海盐,我说了,我不喝。你有这功夫,回去处理你的档案去,别在我这儿耗着。我就是个废人,喝再多药也站不起来,别白费功夫了。”

他故意说得又狠又绝,眼睛盯着张海盐的脸,等着他生气,等着他翻脸,等着他说“你真是不知好歹”,然后甩手走掉。

可张海盐没有。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和药渍,又抬头看了看张海虾紧绷的下颌线,不仅没生气,反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不想喝就不喝,气性怎么还这么大。烫着没?溅到你身上没有?”

说着他就想伸手去掀张海虾的被子,看有没有溅到药汁。

“别碰我!”张海虾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防备,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想到张海盐不生气,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刻薄话,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让他更难受。

“好好好,不碰。”张海盐立刻收回手,站起身,“我收拾了,重新给你煎一碗。不想喝就放着,什么时候想喝了再说。”

他蹲下来,徒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瓷边划了一道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像是没感觉一样,把碎片都拢在一起,又拿抹布擦干净地上的药渍,全程都没再看张海虾一眼,怕自己的目光让他不自在。

张海虾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指尖渗出的血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别过头,死死盯着窗外的棕榈叶,心里又闷又涩。

——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不骂我。

——你骂我几句,说不定我就好受点了。

张海盐收拾完,拿着碎瓷片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还有一小碟蜜饯。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蜜饯推到张海虾手边:“刚煎的,放凉会儿再喝。这蜜饯是你以前爱吃的,甜的,喝完药含一颗。”

张海虾没看那碟蜜饯,也没说话。

张海盐也不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份报纸翻着,安安静静的,也不吵他。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张海盐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点笑,和两年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张海虾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他心里清楚,张海盐不会放他走的。这栋漂亮的宅子,这间朝南的卧室,就是他新的囚笼。金丝做的笼子,华丽,温暖,却也密不透风。

接下来的一整天,张海盐都没出门。一会儿给张海虾端水,一会儿给他削水果,一会儿又拿些稀奇的小玩意儿给他看,都是南洋本地的新鲜东西。张海虾大多时候都闭着眼不搭理,偶尔应一两句,也都是冷言冷语。

张海盐却半点不介意,他说十句,张海虾回一句,他都能开心半天。

到了晚上,佣人铺好了隔壁的客房,张海盐却抱了床薄被,放在了卧室的沙发上。

“你睡这儿?”张海虾皱了皱眉。

“嗯。”张海盐拍了拍沙发,笑得一脸随意,“你晚上要是疼了,或者想喝水,喊我一声就行。隔壁远,怕听不见。”

“我不用你守着。”张海虾冷声道,“张海盐,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半夜跑了。”

“我知道。”张海盐躺到沙发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就是想看着你。睡吧,灯我留盏小的。”

他真的就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暖黄的光朦朦胧胧的,把房间里的棱角都磨软了。

张海虾没再说话,背对着沙发躺好。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很舒服,可比不上孤岛的木板床让他安心。他睁着眼,看着墙上的影子,半天都没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脊椎里的钝痛慢慢变成了尖锐的疼,像有虫子在啃骨头,是黄昏草的毒素又发作了。疼得他浑身发冷,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咬着唇,不敢出声。

沙发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张海盐应该是睡着了。他不能吵醒他。

张海虾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枕巾,把闷哼都咽进肚子里。手指攥着床单,指节都泛了白。疼得最厉害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枕巾。

他不想让张海盐看见他这副样子。

狼狈,脆弱,像条离了水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他不知道的是,沙发上的张海盐,根本就没睡。

壁灯的光很暗,可足够让他看清床上人的颤抖。他听见了张海虾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听见了他咬着枕巾的闷响,也看见了他攥紧床单的手。

张海盐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冲过去,想抱着他,想给他止疼,想告诉他别忍着。可他不能。

他太了解张海虾的骄傲了。如果现在过去,戳破他的隐忍,只会让他更难堪,更想逃。

张海盐闭了闭眼,把翻涌的心疼和戾气都压下去。他只能躺着,一动不动,陪着他熬完这阵疼。

心里却一遍遍发誓。

——虾仔,别怕。

——以后有我在,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