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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仔离家出走篇1

南部档案馆盐虾

日头刚沉进海平面,湿热的气浪裹着椰林的腐味往肺里钻。张海盐踩着没过脚踝的烂叶往前走,靴底沾着黑泥和碎珊瑚,裤脚早被露水浸得透湿。

他这一年走了太多路。从厦城到马六甲,从暹罗到婆罗洲,翻遍了南洋大大小小数百座岛屿。原本养得齐整的短发长了,胡乱向后捋着,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线条,晒成深蜜色的脸上有道浅浅的疤——是上个月在海上遇海盗时留下的。旁人都说张海虾早炸成了灰,连尸骨都拼不完整,只有他不信。

他的虾仔那么聪明,怎么会死在一场爆炸里。

直到三天前,他在附近渔村换补给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黄昏草混着疗伤草药的气味。那味道他记了十几年,刻在骨头里。

木屋的门是虚掩的,推的时候发出一声漫长的吱呀,像垂死者的呻吟。一股混杂着草药苦涩、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橘色的夕照,浮在空气里的尘粒慢悠悠地转。

屋子正当中摆着一把老旧的木轮椅,椅腿垫着磨破的粗布。轮椅上坐着个人,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肩背单薄得像一折就断。他头发长了,在脑后随便束了个小髻,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是张海虾。

张海盐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年了。他在无数个梦里见过这张脸,有时是少年时叼着半块饼、眼神清亮的样子,有时是他站在火光里对他笑,嘴型像是说“我走了”。可没有一个梦,是眼前这样——他颧骨高高地凸着,脸色是病态的苍白色,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也淡了,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只有看见他的那一刻,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冷下去,结了层冰。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窗外的浪涛声一下下拍着礁石,像敲在人心上。

最终是张海虾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怎么找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甚至没什么惊讶的神色,仿佛早料到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晚。

张海盐没说话。他喉结滚了滚,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冲出来的情绪——有狂喜,有愤怒,有后怕,最后都拧成了一股偏执的狠劲。他一步步往前走,靴底踩在腐烂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张海虾的神经上。

“你回去。”张海虾别过脸,不看他,语气冷得像冰,“盘花海礁案那天,张海虾就已经死了。南部档案的事,与我无关。”

他话说得急了点,尾音微微发颤,忍不住咳了两声,手下意识按住了后腰。那处旧伤逢着阴雨天就疼,今天潮气重,早就在骨头缝里叫嚣了。

张海盐在他面前蹲下来。

视线平齐的瞬间,张海虾更清晰地看见了他的样子——他眼底布着红血丝,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狼狈,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饿极了的狼终于盯住了猎物,死死锁着他,半分都不挪开。

“废人一个,不值得你跑这一趟。”张海虾梗着脖子,话说得又刻薄又狠,故意往他痛处戳,“南部档案馆离了你转不动,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惯会用这招。从前出任务遇着难缠的对手,也是这样,几句话就能把人刺得跳脚。可张海盐不一样,张海盐了解他,知道他嘴硬心软——从前是,现在也该是。

张海盐还是没说话。他目光扫过张海虾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旧手表,玻璃裂了一道缝,指针早就停了。那是他当年攒了三个月俸禄,给张海虾买的二十岁生辰礼。

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张海盐忽然伸手,穿过张海虾的膝弯和后背,直接将人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

“张海盐!你疯了!”

张海虾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推他。可他的力气太小了,拳头砸在张海盐结实的肩膀上,软得像棉花,反倒扯动了脊椎的旧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个彻底。

“放我下来!我不回去!”他挣扎着,声音因为疼痛发着抖,却还硬撑着放狠话,“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我死了!我是个站不起来的废人,你在羞辱我?”

张海盐臂弯里的重量轻得吓人。他从前抱过张海虾,那时候对方虽然清瘦,却还有少年人的紧实劲儿,不像现在,轻得像一捧枯骨,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他喉结又滚了滚,手臂收得更紧,把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跟我走。”

“我不走!”

张海虾还在挣,后背的衣衫因为动作滑下来一点,露出脊骨上蜿蜒的疤痕。那疤痕形状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凸起的肉色纹路爬在苍白的皮肤上,是爆炸留下的纪念,也是他再也站不起来的证明。

张海盐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疼。

他没再给张海虾挣扎的机会,抱着人转身就往外走。木屋里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拿——那些破碗烂药、旧书碎布,都不重要。只要人在,就什么都有了。

张海虾被他抱在怀里,颠簸间疼得眼前发黑,到最后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咬着唇,把脸偏向一边,不肯看他。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听见张海盐沉稳的心跳声,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一下下,砸得他心慌。

岸边停着一艘小船,是张海盐雇来的,船家早就在等了。见他抱着人过来,连忙搭了把手,却被张海盐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张海虾弯腰进了船舱,把人放在铺了厚毯子的床板上。

船舱里比外面暖和些,却也更闷。张海虾靠在船壁上,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冷地剜着张海盐,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张海盐蹲在他面前,伸手想擦他额角的汗,被他偏头躲开了。

“别碰我。”张海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张海盐,你这样没意思。你关得住我一时,关不住我一世。”

张海盐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接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船开了。海浪拍着船身,摇摇晃晃的。孤岛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张海虾大概是累极了,又疼,撑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他强撑着不肯睡,怕一闭眼,再醒过来就是更牢的笼子。可身体实在撑不住,意识渐渐沉下去,头歪向一边,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

张海盐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等呼吸平稳了,他才敢轻轻抬手,拂开张海虾垂在脸前的碎发。他的指尖擦过对方消瘦的脸颊,触感冰凉。往下滑,碰到了那只垂在毯子外的手腕,那块停摆的手表硌着他的指腹。

一年。三百多天。后来他醒过来,海边就他一个人,是该庆幸吗?虾仔当时双腿就已经受了伤,要不然恐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会留下来。自己发了疯似的找,海上遇过风暴,丛林里遇过瘴气,好几次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半路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想过找到人之后要骂他,要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为什么不要他。可真的见到了,他什么都骂不出来。

他只想把人牢牢攥在手里,再也不松开。

张海盐俯身,在张海虾的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怕碰碎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虾仔。”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已经学会好好克制自己的本性了,我会乖的,你要我,必须要 。”

船破开墨色的海面,船舱里的人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却终究没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