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茉莉香漫进百叶窗,混着卧室里不散的药味,酿出一种温吞又沉滞的气息。张海盐端着铜盆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怕惊到床上还闭着眼的人。
铜盆里的温水兑了消炎的草药,冒着淡淡的白汽。他昨晚在沙发上蜷了半宿,天不亮就醒了,盯着床上人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晨光亮起来,才轻手轻脚去厨房烧水。
“醒了?”他把铜盆放在矮凳上,声音压得很低,“后背的药该换了,趁天凉快点擦个身,省得正午潮热得难受。”
张海虾其实早醒了。脊椎的钝痛从后半夜就开始磨人,他睁着眼看了半宿墙上映的树影,直到听见开门声才闭上眼。此刻听见张海盐的话,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声音冷得像结了霜:“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么来?”张海盐拧着棉帕子,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用胳膊撑着挪?还是要我把水盆放你腿上?”
这话堵得张海虾没法接。他猛地睁开眼,瞪了张海盐一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张海盐,你少多管闲事。我瘫了一年,自己擦身换药早就习惯了,用不着你献殷勤。”
他故意把“瘫了”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说别人的事,又像故意要往张海盐心上扎。
可张海盐只当没听见。他把棉帕子拧到半干,掀开被子一角,伸手想去扶张海虾侧身:“你在岛上那是凑活,现在有我在,不能再凑活了。听话,侧过身去,我轻点。”
“别碰我!”张海虾下意识往回缩,动作太急扯到了脊椎,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张海盐的手立刻停在半空,不敢再往前,只皱着眉看他:“扯到疼了?你看你,动那么大劲干什么。”
“不用你管。”张海虾咬着牙,缓了那阵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张海盐,你有意思吗?守着一个废人,天天做这些下人做的事,你不嫌掉价,我还嫌碍眼。”
“掉什么价。”张海盐收回手,也不催,就坐在床边看着他,语气轻得像晨雾,“以前在雨林里出任务,你发高烧走不动路,还不是我背着你走了三天三夜,擦身喂药哪样没做过?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碍眼?”
“那是任务,再说了,还不是你叫你助手助手不要乱动,你非要手欠去摸那盏灯…”张海虾立刻反驳,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偏过头去不看他,“那时候情况特殊,跟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张海盐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扶上他的胳膊,这次力道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见他没再躲,才慢慢帮他侧过身,“都是我的虾仔,分什么。”
张海虾没再说话,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表情。后背的衣衫被轻轻撩起来,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他浑身僵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棉帕子带着温意落在背上,动作很轻,顺着肩颈慢慢往下擦。张海盐的目光落在那道蝴蝶状的疤痕上,指尖顿了顿。疤痕比他记忆里更深了,边缘泛着青黑,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蝶,钉在苍白单薄的脊背上。
他想起当年安南的冷枪,也是这样,张海虾扑过来替他挡下,后背溅出血花,却还咬着牙说“别愣着,走”。后来盘花海礁的爆炸,又是这个人,把他推出去,自己留在了火光里。
“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张海虾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看我的疤看呆了?觉得丑就别看,没人逼你。”
“不丑。”张海盐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直白,轻咳了一声,继续擦着,“这是英雄疤。我家虾仔最厉害,替我挡了那么多灾。”
“谁要替你挡灾。”张海虾嗤了一声,语气却没那么冷了,“我那是怕你死了,南部档案没人扛,麻烦。”
“是是是,都是为了南部档案。”张海盐顺着他的话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滤镜焊死在脸上,他怎么听都觉得,这人就是嘴硬,心里明明记挂着自己。
擦完上半身,换了干净的药敷在疤痕上,张海盐又搬了小凳坐在床尾,卷起张海虾的裤腿。双腿比初见时好了些,却依旧纤细苍白,肌肉萎缩得厉害,摸上去没有多少温度。
他倒了活络油在掌心,双手搓热了,才覆上张海虾的小腿,顺着穴位慢慢按揉。
“力道重不重?”
“还行。”张海虾别着脸,声音淡淡的,“手法比以前还差劲,洋医的学徒都比你按得好。”
“差你就忍着点。”张海盐手上力道没减,抬头冲他笑,“总比你自己按不到强。以前在厦城你崴了脚,不也是我给你揉的,那时候你还夸我手艺好。”
“那是你缠得烦,我随口哄你的。”张海虾嘴硬,腿上酸胀麻痒的触感顺着神经往上爬。
“别动,按开了晚上就不疼了。”张海盐的声音沉了些,“我知道你觉得没用,可总不能任由肌肉僵死。就算站不起来,常按按也少遭点罪。”
张海虾没再说话。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按摩有用。在岛上的一年,他自己也会用手慢慢揉,可胳膊力气有限,够不到小腿肚以下,往往揉不了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张海盐的手掌温热,力道刚好,酸胀里透着点舒服,比他自己弄强太多。
他不肯承认,只能抿着唇,任由对方按着。
房间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的鸟鸣,还有手掌摩挲皮肤的轻微声响。阳光慢慢爬进来,落在张海盐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神情很专注,额角沁了点薄汗。
张海虾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昨天收拾碎碗划的那道伤口还在,贴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伤口不算深,却因为刚才沾了水,泛着点红。他想起昨晚,自己打翻了药碗,这人蹲在地上捡碎片,连手划破了都没吭声。
心里莫名有点发闷。
张海盐按完一条腿,抬手擦汗的间隙,忽然感觉手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就看见一卷干净的纱布,被人从枕边慢慢推了过来,停在他手边上。
再抬头,张海虾早就偏过了头,看着窗外的棕榈树,侧脸冷淡淡的,仿佛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他做的。
张海盐看着那卷纱布,心里像被投了颗温糖,慢悠悠地化开,甜得发涨。他没戳破,甚至没笑出声,怕一拆穿,这只嘴硬的虾仔又要把壳闭得严严实实。他只是拿起纱布,随手缠在了手背上,动作随意,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下午坐轮椅上,给你做会儿复健。”他收拾着活络油,语气自然,“洋医说了,练练上肢力量也好。”
“随你。”张海虾语气淡淡的,没再反驳。
张海盐收拾好铜盆,起身准备出去换水,眼角余光却瞥见床头柜上的卷宗。那是他昨天随手放在那儿的,是上个月刚结的一桩走私案,本想着有空再整理,没想到此刻页脚被翻得微微卷起,明显是被人动过。
他脚步顿了顿,故意装作刚发现的样子,扬了扬眉:“你看这个了?”
张海虾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冷了脸,伸手把卷宗扒拉到一边,语气硬邦邦的:“随手翻的。看你把案子办得一塌糊涂,连个走私路线都摸了三天,南部档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说的是实话。那案子的路线布得确实绕,可也没他说的那么不堪。只是看着卷宗里张海盐的批注,他忍不住就会想,如果是自己在,会怎么布局,会走哪条路。
想完又觉得可笑。他现在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了,还想什么查案布局。
“是是是,我办事不力。”张海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底的笑意快藏不住了,“正好,我每天带新的卷宗回来,虾仔帮我把把关,省得我再办砸了。”
“谁有空给你把关。”张海虾嗤了一声,却没把卷宗扔回来,反而又往自己手边挪了挪。
张海盐没再多说,笑着端着铜盆出去了。带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缠得歪歪扭扭的纱布,忍不住低笑出声。
屋里,张海虾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低头瞥了眼手边的卷宗,指尖轻轻碰了碰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张海盐熟悉的字迹,张扬利落,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又垂眸看了看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指尖慢慢收紧。
腕间的手表硌着皮肤,凉冰冰的。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卷宗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张海虾坐了很久,直到铜盆里的水迹都在晨光里蒸干了,他才轻轻动了动手指,把那半卷卷宗,又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好像真的捡回来了一点。
可只有张海虾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能和张海盐并肩查案的张海虾,他是个累赘,是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废人。
而这份短暂的温情,就像泡沫,轻轻一碰,就会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