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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南部档案馆盐虾

张海虾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冰凉的粗布从指腹滑过,带着石室里浸骨的潮气。张海盐的手却没停,反而顺着布料往上,轻轻探了过去。指尖先碰到一截瘦削的下颌,骨头硌得指腹发疼,皮肤凉得像块玉,带着一点极淡的药草香。再往上,是高挺的颧骨,凹陷的眼窝,最后,指腹轻轻落在了闭合的眼尾上。

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扫过他的指尖。

温的。

是活的。

张海盐的呼吸骤然停了。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他对着空棺自言自语,抱着旧制服入睡,在疯癫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把“张海虾”三个字嚼碎了咽进骨头里。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想过对方尸骨无存的惨烈,想过幻境里虚假的幻影,唯独没想过,会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室里,真真切切碰到一个温热的、活着的人。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扣住对方的后颈,狠狠把人按进了怀里。

力气大得近乎粗暴,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缺都补回来,像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再也拆不开。他把下巴重重抵在对方肩窝,侧脸贴着冰凉的脖颈,鼻尖埋进颈窝深处,用力吸了一口气。

苍术的苦香,混着一点黄昏草的甜腥,还有一点属于张海虾的、冷冽干净的气息。

是他刻在灵魂里的味道。

不是幻境,不是空想,是真的。

张海盐喉咙堵得发疼,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抱着,死死抱着,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碎成光点,散在黑暗里。

额角磕出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滑,滴在张海虾的肩颈上,烫得对方瑟缩了一下。

他都没察觉。

怀里的人僵了很久很久。

久到张海盐都以为对方会推开他,久到石室的风都停了。

然后,一只冰凉的、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起初只是指尖虚虚搭着,像怕碰碎了一场梦。紧接着,指尖越收越紧,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指节用力到发白,连带着手臂都在轻轻颤抖。

三年的黑暗、孤独、毒素啃噬骨头的疼、一次次寻路失败的绝望、假装不在意的隐忍,在这个滚烫的拥抱里,全都翻涌了上来。

张海虾闭着眼,眼尾泛着红,却没掉一滴泪。

只是抓着他衣服的手,越握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冽,每个字都带着三年没怎么说话的生涩,轻轻落在张海盐耳边。

“你怎么来了。”

“这里是死地。”

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句无关紧要的事实。可攥着衣服的指尖,却抖得更厉害了。

张海盐埋在他颈窝,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发颤的哑,还有点压了三年的狠劲。他稍微松开一点手臂,却没放开人,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黑暗里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扫在自己唇上,能感觉到睫毛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死地?”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带着点咬着牙的戾气,却又裹着化不开的软。

“张海侠,你在哪,哪就不是死地。”

他抬手,拇指轻轻蹭过对方干涩的下唇,动作很轻,带着点失而复得的珍重。可语气却硬得很,像在放狠话,又像在撒娇。

“你他妈敢再丢下我一次试试。”

“盘花海礁一次,盲冢一次。张海盐这条命,是你当年半块红薯换的,是你用后背挡炸药用命救的。你不说一声就跑,问过我同意了吗?”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呼吸乱了几分。

抓着他后背的手,却又紧了紧。

张海盐叹了口气,重新把人按回怀里。

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的。

下巴抵在他发顶,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

“虾仔。”

他轻声喊,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点三年疯癫磨出来的委屈。

“我来接你回家。”

影子叠在一起,靠得很紧很紧。

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次一样,像未来无数个日夜会有的样子。

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