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的余温在石室里慢慢散开,两人都没说话,就那样站了许久。直到张海盐额角的血滴到张海虾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点暗红,他才骤然回神,扶着人慢慢往石壁边退。
石壁冰凉,抵着后背的时候,张海虾轻轻颤了一下。张海盐顺势让他靠稳,自己也挨着坐下,肩膊贴着肩膊,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细微的颤抖。他在怀里摸了两下,摸出半根火折子,擦燃的瞬间,昏黄的火苗“腾”地跳起来,映亮了方寸之地。
光落在张海虾脸上的刹那,张海盐的呼吸顿了顿。
比他想象中还要瘦。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颧骨微微凸着,脸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色,连唇色都淡得近乎发白。眼窝比三年前陷了些,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眼睛始终闭着,眼尾带着一点常年压着的沉郁。可眉峰的弧度、鼻梁的轮廓,还是他刻在心里半辈子的样子,半分没变。
张海盐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旁停了停,最终没落下去,只轻轻往后,虚虚抚过他后背蝴蝶疤的位置。隔着洗得发软的粗布,能清晰摸到疤痕凸起的纹理,像一只敛着翅膀的蝶,烙在骨头上。
“还疼吗?”他声音很轻。
张海虾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像水:“早不疼了。”
他偏过头,朝向火光的方向,像是在“看”张海盐。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讲这三年的日子。声音还是哑的,语速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
刚被送进来的时候,张家的封脉术撑不了多久,药效散的那天,黄昏草毒直接翻了天。浑身烧得像着了火,脊椎断处的疼钻进骨头缝里,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躺在湿冷的石地上等死。是黑虾人格强行醒过来,凭着本能摸黑爬,爬了整整一天,才摸到玉脉附近的水源,捡回半条命。
后来的大半年,都是黑虾主导着活。摸地形、避毒虫、找能吃的苔藓石菌,跟中层的异种蛛群拼过,踩过机关掉过石缝,浑身是伤也没停过。等玉脉的寒气慢慢压下毒素,白虾人格重新主导的时候,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一开始还能看见点光,”张海虾说,语气平得没有波澜,“后来就全黑了。也挺好,反正这里本来就没光。”
他试过无数次找出口。沿着石壁往外走,走一天、两天,最长的一次走了五天,可外层的机关像活的一样,会跟着人的念头变。越想出去,路越绕,每次兜兜转转,最后都会回到中层的老地方。试得多了,也就不试了。
“我这个样子,出去也是拖累。”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达眼底,“腿不好,眼瞎了,毒还没清干净。回去了也是给你添麻烦,还要分心照顾我。本来想着,就在这待着也挺好,安安静静的,至少没死在外面,没让你看见我最狼狈的样子。”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攥住了。
张海盐的力气很大,指节扣着他的腕骨,却又没真的用力弄疼他。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沉得厉害,连声音都压着一股火,却不是冲他发的。
“拖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可笑意里全是涩的。他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的膝盖碰到了一起。
“张海虾,你看着我。”
张海虾没动,眼睫轻轻颤了颤。
张海盐抬手,指尖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正对着自己的方向。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距离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他的声音放低了,不再带火气,只剩化不开的沉与疼。
“你觉得我守着空棺疯三年,就不麻烦吗?你觉得我每天摆两副碗筷、做两人份的饭、对着棺材自言自语,就不狼狈吗?”
“你说不想拖累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张海楼这辈子,就是要跟你绑在一块的。你在,我是张海盐;你不在,我就是个没根的疯子。谁拖累谁,嗯?”
最后一个字尾音放软,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执拗。他松开手,转身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奶糖,油纸包着,还没受潮。他剥了一颗,指尖捏着糖纸,递到张海虾嘴边。
“张嘴。”
张海虾愣了愣,下意识张开嘴。奶糖滚进嘴里,甜腻的奶味瞬间漫开,裹着一点焦糖的香气,是三年前厦城巷口那家老糖铺的味道。他含着糖,一时没说话。
“白虾爱喝茶,嫌甜的腻,只肯吃半颗。黑虾爱吃甜的,越浓越好,一次能塞三颗。”张海盐看着他的侧脸,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都记着。”
火折子的光慢慢弱下去,石室里昏昏沉沉的。两人就靠着石壁坐着,肩挨肩,慢慢说话。
张海盐讲厦城这三年的事。讲档案馆的老陈头回了老家,讲巷口扁食摊换了少东家,汤底没以前鲜了;讲他清了三股盘花海礁案的余党,把当年泄露行踪的内鬼揪了出来;讲南部档案他整理了大半,都按他以前教的法子,按海域、按卷宗编号分的类,没弄错。
“你以前总说我粗手粗脚,整理档案丢三落四。”张海盐笑了笑,“这三年我整理一箱就默念一遍你的规矩,现在比你整理得还齐整。”
张海虾静静地听,偶尔插一句,语气带着点惯有的毒舌:“别吹,指不定分错了多少。等回去我要查的。”
“查,随便查。”张海盐凑过去一点,“查错了罚我给你洗一个月衣服,行不行?”
他们说起丁戊奇荒那年的破庙,说起张海琪把他俩带回南部档案馆的那天,两个浑身是泥的小孩站在院子里,连头都不敢抬。说起第一次出海执行任务,张海盐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张海虾站在甲板上满脸嫌弃,却趁他不注意,往他口袋里塞了颗腌梅子。说起南洋的落日,船行在海面上,金红色的光铺了满海,两人靠在船舷上,谁都没说话,却觉得日子就该是那样的。
没说过喜欢,没提过在意。可从荒年到少年,从厦城到南洋,从生到死,他们的命早就缠在一起,拆不开了。
正说到当年荒岛求生,张海盐偷鸟蛋摔下山坡,张海虾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张海虾的眼神忽然变了。
原本沉静的气息陡然冷了下去,眉峰一拧,周身漫开一股暴戾的劲儿。他没吭声,抬腿就往张海盐小腿上踹了一脚,力气不算小,踹得张海盐“嘶”了一声。
“蠢货。”
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点冷嘲的戾气,和刚才清冷温和的语调截然不同。是黑虾。
“磨磨唧唧三年才来,再晚俩月,老子都快在这石壁上生根了。”他皱着眉,眼神扫过张海盐额角的血痕,又补了句,“进来还能把自己弄伤,废物东西。”
张海盐没生气,反而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张海虾的头发,头发有点长了,软乎乎的。“知道你厉害,没我也能活。但这不还是赶来了么。”
黑虾嫌恶似的偏头躲开他的手,却没再踹他,只又低骂了句“没正形”。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神里的冷光慢慢淡下去,肩背也松弛下来,片刻之后,重新换回了白虾。
张海虾回过神,耳尖微微泛热,下意识偏过脸,避开火光的方向,低声丢下一句:“别理他。”
张海盐低笑出声,往他身边又凑了凑,两人的胳膊紧紧贴在一起。火折子快燃到尽头了,火苗忽明忽暗,把两人相依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融成了一团。
三年的隔阂,三年的生死距离,三年的隐忍与执念,就在这一句句闲话里,一点点化开了。
没说“我想你”,没说“我爱你”。
可肩膊相贴的温度,指尖相触的悸动,还有刻进骨子里的、连对方人格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在意,早比任何告白都要重。
火折子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的时候,张海盐想起这石室深处还没探过。他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伸手拉住张海虾的手,指尖扣进对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走,陪我往里面看看。”他说,“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路。”
张海虾被他拉着站起来,指尖回握住他的。
“嗯。”